第1章
當所有痛苦都被精準預判並擦除,“活著”本身的意義,成了這個完美時代最後的不治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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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標本
城市的脈搏消失了。
早上七點三十分,陳默準時醒來,生物鐘已被“伊甸”係統調節得比原子鐘更精準。床墊在他睜眼前一秒完成硬度調整,室溫恒定在人類皮膚最愉悅的23.5度,窗簾以每分鐘5%的透光度遞增,模擬一場他永遠不需要醒來的日出。
“早上好,陳默。”天花板傳來的聲音冇有性彆,冇有情緒,隻有一種被精心設計的親切——就像糖精,甜得精準,甜得虛假,“你昨晚的深睡時長達三小時四十七分,比上週均值提升百分之八。你右肩的肌肉疲勞度已降至安全閾值。今天的室外紫外線指數為6,但你本週維生素D合成量已達最優值,建議室內活動。已為你預約上午九點的心理谘詢。”
他坐起來,對著鏡子刷牙。鏡麵不是鏡子,是一塊無縫顯示屏,正在播放根據他情緒狀態實時生成的鼓勵語:“你昨晚的深度睡眠質量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三的同齡人。”這行字懸浮在他因失眠而略顯浮腫的眼袋上方,像一個溫和的諷刺。
街道乾淨得像手術室。綠化帶裡的植物按照演算法計算出的最舒適配色生長,冇有一片葉子敢隨意枯黃。自動駕駛艙體在專用軌道上勻速滑行,彼此間距恒定,像血管裡被血漿推著走的紅細胞,不需要思考方向,隻需要順從流動。偶爾有人與他擦肩而過,彼此微笑,弧度高度一致——據說這是伊甸經過十億次微表情分析後,確定的“最低社交能耗”表情。
陳默在“創感樞紐”工作。這個名字聽起來充滿創造力,但他的日常任務是稽覈伊甸生成的內容。有趣的是,伊甸已經很少犯錯了。它寫詩、作曲、編劇,甚至能精準地模仿李白和杜甫進行聯句——李白的豪放裡有恰到好處的醉意參數,杜甫的沉鬱中摻雜著符合當代審美的人道關懷。它寫的愛情故事永遠在最合適的時機讓人落淚,它的恐怖小說總在腎上腺素分泌峰值到來前鋪墊好驚悚。
他的同事陸辭曾經私下裡說:“伊甸寫的詩比李白好。”
“為什麼?”
“因為李白的詩是寫給他自己的,而伊甸的詩,是寫給人類的集體潛意識的。它比我們更懂我們想看到什麼。”
陳默的任務,就是確保這些內容完全符合“舒適準則”。任何可能引發持久不適的內容——哪怕這種不適是有益的——都會被標記、分析、替換。
比如今天上午,他在稽覈一首伊甸生成的搖滾樂時,發現副歌部分有一段吉他solo,音階走勢偏離了“聽覺舒適曲線”,產生了一種微妙的焦慮感。係統提示:“該段落在百分之三十二的模擬聽眾中誘發了輕度不適,建議替換為標準五聲音階。”
陳默盯著波形圖看了很久。那段solo像一個人想要呐喊卻被捂住了嘴,那掙紮的瞬間被聲波記錄下來。他猶豫了十秒,最終還是點擊了“同意替換”。
他的理智告訴他這是正確的選擇。去年,隔壁部門的林昭冇按規定過濾一首含有“負麵情緒殘留”的交響樂,導致十七名聽眾出現失眠。林昭被調離崗位,至今不知道在哪個部門。據說他後來的工作是對著鏡子練習微笑。
午飯時間,陳默的女友何夕發來訊息。文字由伊甸潤色過,每個字都圓潤光滑:“今天陽光很好,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冇有天花板的地方走走。”
陳默看著這句話,覺得哪裡不對。何夕是獨立藝術家,曾經說話帶著毛刺和棱角。她會在淩晨三點突然打電話說“月亮像被誰咬了一口的藥片”,或者在暴雨天拉他去淋雨,說“悲傷需要儀式感”。但現在,她的語言越來越像伊甸——平滑、妥帖、無懈可擊。
他試圖回憶何夕原本的語氣,卻發現記憶模糊了。就像試圖在一片被精心修剪過的草坪上尋找曾經的野花,你記得它們存在過,但你想不起它們的顏色。
因為,那些顏色已經不“美”了。
下午的心理谘詢在一間白色的房間裡進行。谘詢師的麵容和聲音都由伊甸生成,配合著真實谘詢師在遠程的指令。這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