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穀村
紅穀村,距離天雲山腳不到十裡地。
村子因夏秋之季滿山遍野的紅豔雞冠花而聞名。
此時,正是紅花漫山的時節。
夕陽西斜,暮光灑在一朵雞冠花之上,淡黃花蕊散發著迷人的香氣。
忽然,一隻馬蹄重重踩在深紅花朵之上,地上頓時現出一個馬蹄形坑窪,嬌嫩花朵深深擠入黃泥,花瓣被攪得稀爛。
隨即第二隻、第三隻、成百上千隻馬蹄踩入泥地之中。
大地轟鳴,濺起泥土無數。
“你們看,這就是中原大地!”當先一名穿著黑甲的魁梧男人騎著高頭大馬高聲喊道,男人鬍鬚濃密,言語間儘是桀驁不馴。
“頡統領,此次咱們蒼狼部精銳儘出,對於咱們來說,這區區三百裡也就是眨眼的功夫,那守城的高軒正怎麼也想不到咱們能夠出其不意抄他後路,統領您果然智慧不凡,拿下拒北城,咱們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時候看誰還敢瞧不起咱們!”
魁梧男人身邊揹著弩箭的隨從禁不住隨聲附和。
“高軒正算個屁!以前聽都冇聽過的無名小卒就敢誇下海口說拒北城固若金湯,我呸,看咱們真給他來個前後夾擊,一天之內就能將其拿下!”頡戈木向地麵狠狠吐了一口口水,坐在在駿馬之上就開始罵了起來。
視線儘頭,一人一馬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的方向奔來,片刻後,已來到隊伍跟前。
“報,頡統領,那邊不遠處有一個村子!”馬身上的探子用特有的手勢指向他們右手邊的方向。
頡戈木一勒馬韁繩,右手抬起比劃個手勢。
原本還在狂奔的騎兵隊伍就這麼一個呼吸之間停了下來。
魁梧男人座下黑馬似乎仍有些躁動,原地旋轉了一圈,打了個響鼻。
劼戈木拍了拍馬脖子,馬瞬間安靜下來。
“當先領路,在前麵村子休整一個時辰!”
男人下達了命令。
隨後,騎兵隊伍調整方向,向著男人所指的方向前進。
“統領,那村子裡的人”,身側副職悄然詢問。
“不能走漏訊息,一個不留”,劼戈木神色木然。
整支隊伍不似先前那般如欲撕裂大地般狂奔,而是小步快跑,數百人的騎兵隊伍行動起來竟能做到悄無聲息。
……
十裡外,紅穀村。
村子中心處,圍繞著一口老井,是一片空曠的石子廣場。
原本屬於村子老人休閒場所的這裡,此刻卻完全換了一番光景。
數十具屍體被胡亂的堆在距離井口有一段距離的槐樹下,殷紅的鮮血順著屍體的刀口處緩緩流淌,染紅了三尺內的石子地麵。
距離此處大概五十米遠的院門口,一名約莫二十歲上下的村婦渾身**,披散著頭髮的她正被一名高大北蠻壓在身下,男人健壯腰部勢大力沉的狂鑿,女人不斷的掙紮,叫的撕心裂肺。
“統領,村內五十三口男丁,十七名老嫗皆已經處理乾淨,剩下二十七個婦人和十二名女娃,該當如何處理?”
副統領阿利坤左身小半邊軟甲已經被村民的鮮血浸紅,他快速而清晰的將目前的情形向身前的劼戈木彙報。
“最多半個時辰,女人的分配隨他們自行安排,到時辰不管爽冇爽夠都給我提上褲襠,一個時辰以後,水囊加滿,馬鼻洗乾淨,草料餵飽,帶上吃食出發!今晚上太陽下山前,務必趕到拒北城”,劼戈木語氣冰冷,彷彿是一台冇有任何感情的機器。
此刻的他坐在石頭上,麵前是剛聚起不久的火堆,一支鮮嫩的烤羊腿正架在火堆之上,羊油順著羊腿滴落,濺在火堆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阿利坤望向表皮已經有些焦脆的羊腿,他收回了目光,他低頭小聲道:“那十幾個女娃呢?”
劼戈木停下了手中翻轉羊腿的動作,轉頭看了一眼這個新來的副統領,他眯起眼睛,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阿利坤,你第一次來中原麼?”
“第二次,上次是隨父親來此販賣毛皮”,副統領隱約聽出了有些不對勁,但還是如實回答。
“販賣毛皮?”,劼戈木頓了頓:“記住,以後中原的一切都是我們的,不存在什麼交易的必要,你,再說一次剛纔的問題”
阿利坤眼皮跳了一下,低頭硬著頭皮再次問道:“那些…那些女娃怎麼對待?”
“在我眼裡,中原的女娃一樣是女人!”,劼戈木冷哼了一聲,手中小刀挑起一塊帶著血絲的羊腿肉,猛地送入口中:“帶著血的肉,吃起來才香,對嗎,阿利坤?”
……
半個時辰後,紅穀村中心井水邊。
火堆已經化為了白色的灰燼,偶爾風一吹,顯現出紅色的火絲。
木架上,羊腿已經被剃得乾乾淨淨,骨縫處隱約還能看見幾抹鮮紅。
小刀在木架上蹭蹭,隨即被插入男人腰帶處的小鞘。
劼戈木拍了拍手,被濃密鬍鬚遮蓋的嘴唇交疊,吹出響亮哨音。
片刻後,村子多處傳來了女人的慘叫聲,其中竟夾雜著稚童的呼喊。
不遠處,阿利坤閉上雙眼,雙拳緊握。
“水囊灌滿水,能帶上的乾糧都帶上,休整半個時辰之後出發”
劼戈木大聲吼道,率先走向了井口。
……
天雲山腳。
一襲白衣緩緩走在古道之上,雖然地麵因為清晨大雨而泥濘不堪,但這對女人的前行構不成半分影響,白衣如雪,無論大地多麼汙濁,可女人卻如同獨立於這個世界般,就連衣角竟也能做到纖塵不染。
白衣女子忽然停下腳步。
她凝立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轉頭麵向西南方向,明亮眼眸中閃過一絲波瀾。
下一刻,女子消失在原地。
……
馬匹無法全部進村,數百名黑甲北域騎兵快速沿著村落的小路前進。
堪堪快行進到村口,當先的魁梧將領忽然一拉馬韁繩,整個隊伍也緊跟著停下了腳步。
“統領?”
“噓”
劼戈木側耳傾聽,隨即他冷冷一笑:
“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男人抬手指了指隊伍左側的一間簡陋泥屋,他斜眼看了看身側的阿利坤,示意他前去探查。
抽刀,緩緩接近屋門口,阿利坤踹開了木門。
片刻後,男人便拽著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女人走出了屋子。
女人頭髮蓬亂,臉頰額頭上塗著黑色的鍋底灰,但身上打著補丁的鄉野粗布卻依舊遮蓋不住其凹凸有致的身材。
馬蹄聲起,劼戈木高高坐在馬背上。
男人手中握著長刀,刀鞘伸直輕輕將女人的下巴抬起。
透過雙眸,他看到女人眼中的仇恨與不屈。
劼戈木咧嘴笑了起來,這樣的女人,纔是號稱北域蒼狼的他想要的。
“把她的臉擦乾淨”,男人再次下達了命令。
士兵找來乾淨抹布,蘸了些水,幫女人擦拭了臉頰上的黑灰。
自始至終,女人不發一言。
“果然是個美人”,看到女人被擦拭乾淨的臉頰後,劼戈木露出了不出所料的表情。
“女人,上馬”,男人遞出了馬鞭。
被鞭頭所指的女子胸口起伏,但數秒後,她還是握住了馬鞭。
魁梧的劼戈木略一用力,女人就被輕易的拉到了男人的背後。
正當他準備揚鞭再次出發之時,泥屋內隱約傳來輕聲的抽泣。
下一刻,一名北域士兵衝到屋內,隨即拎出來一個同樣臉上塗著鍋底灰的小女娃。
“不!”,原本表情木訥的女人見到此景終於忍不住喊出了聲。
“阿利坤!”,劼戈木衝不遠處的持刀副統領吼道。
半邊軟甲染紅的副將此刻麵如死灰,握著刀把的手掌微微顫抖,他眼神不自覺的瞥向了村口的方向。
“統領,這女娃怎麼處理?”
那名士兵抽出彎刀,刀劍抵在女孩兒嫩白的脖子上,目光凶狠的望向已經快靠在牆角的阿利坤。
此刻的他或許在盤算著等統領宰了這個礙眼的副將,說不定自己可依此取而代之。
“殺了”,劼戈木輕描淡寫。
“不,不能殺!”馬背上的女人驚慌失措,雙臂死死抱住男人的粗腰,她失聲央求:“軍爺,你行行好,那是我女兒,您高抬貴手,放過她,帶我走,我給你當牛做馬報答,求你不要殺她,不要殺”
劼戈木嘴角不自覺的扯了扯,他終究有些不耐煩了:“女人,現在是打仗,你們中原的女人在我們眼裡都是待宰的羔羊,冇資格和我們談條件,那女娃太小,冇用,殺了就殺了,等打贏了仗,你再給我生一個就是了”
“你這個魔鬼,誰要跟你生!”
女人眼見求他是不成了,眼底閃過一絲絕望。
她趁劼戈木渾不在意的時刻,猛然從男人腰間抽出那把割羊腿的小匕首,對著其脖頸狠狠刺了過去!
那是飽含恨意的一刀!
女人這一刻放棄了生的希望。
噗!一支羽箭穿透了女人的手臂,連帶著一串血滴釘入地麵。
女人身子一斜,另一支羽箭隨即從後背穿胸而過!
屍體重重的摔落在地麵,濺起點點泥漿。
“可惜了”
劼戈木左右扭了扭脖子,語氣有些遺憾。
哇!
“娘……”
被揪住衣領的小女孩兒早已憋得滿臉通紅,但看見自己的母親被羽箭射穿倒地的瞬間,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拚命掙脫了那士兵的手掌,踉蹌跌倒在地,直接放聲大哭起來。
“大的死了,小的趕緊殺,看著礙眼”
劼戈木臉色鐵青。
“是,統領!”,那名士兵竟讓一個區區女娃掙脫了自己的掌控,一時間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
這臭小孩兒居然令他在統領麵前如此丟臉,男人表情猙獰,抬起長刀對著女孩兒的腦後狠狠劈下!
下一刻,原本還在冷笑的劼戈木忽然瞳孔一縮。
刀芒順著女孩兒的脖頸擦過,連帶握緊刀把的一隻手掌,齊著手腕一刀兩斷。
“啊…”
整顆頭顱瞬間飛起,士兵的嚎叫戛然而止。
無頭屍體緩緩癱軟在地,整個過程,電光火石。
一襲白衣,不知何時出現在抽泣的女孩兒身前。
當看到女人的麵容的瞬間,在場的男人同時摒住了呼吸。
劼戈木原本冰冷的眼神出現了明顯的恍惚,世間竟真的有如此絕色?!
這位身經百戰的北域蒼狼對自己的人生閱曆甚至都產生了些許的懷疑。
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此人極度危險。
男人顫抖的手掌悄然握住了馬背上懸垂的戰刀刀把。
“為什麼要sharen?”
女人開口了,聲音出奇的悅耳好聽,但氣質卻清冷異常。
“你是誰?”
劼戈木聲音低沉的問道,他額頭隱隱滲出汗水,心道‘剛纔你不是殺了一個人了麼?’。
“你們是北域人麼?”
她輕聲問道,眸子清亮,不染一絲塵煙。
“北域鎮南王麾下,蒼狼部,不知閣下尊姓大名?”,劼戈木此時大氣都不敢喘,硬著頭皮自報家門。
女人抬頭望向他,清冷的聲音從口中傳出:
“蘇靈兮……”
好像在哪聽過?劼戈木眯起眼睛,一時想不起來對麵的白衣女子是何身份。
但還未等他開始回憶,悅耳卻清麗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不想sharen,但師傅說如果濫殺無辜者便是壞人……”
“是又如何?你想殺我們麼?就憑你一個人?你敢小看我們蒼狼部,放箭!”
數支羽箭裹挾著呼嘯之聲,破空釘向了當心處的那襲白衣。
可令他們萬萬冇想到的是,就在北域騎兵以為女人會被羽箭射個透心涼的時候,那幾支箭居然詭異的懸停在了半空!
她抬起手指輕輕一彈距離她最近處的一隻羽箭,箭尖調轉,下一刻,遠處牆頭後側,一人重重從屋頂栽倒在地,額頭當心處,僅露出半支箭羽。
在場所有人皆倒抽一口冷氣。
這匪夷所思的場景已經不能用尋常武功觀念來解釋了。
“你彆動,閉上眼睛,數一百個數後再睜開”
女人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掌輕輕撫摸了一下身後小姑孃的頭頂,她溫柔說道。
眨眼之間,消失不見。
“一…二…”
女孩兒竟真的開始念起了數字。
一道白影閃過,正在準備蓄力拉弓的黑甲士兵忽然上半身向一側傾斜,他低頭一看,瞬間睜大了眼睛,他的身子已腰帶為界,刀口齊整的斷成了兩截!
“啊!”
慘叫聲開始在黑甲士兵中彌散開來。
仍在兀自握著馬韁繩的劼戈木眼睛狂跳,此刻的他忽然記起了之前聽到的一個傳聞,聽到的時候他還嘲笑那是笑談。
‘難道傳聞中,能夠擊敗拓跋宗師的少女竟是真的?’
男人臉色瞬間轉為慘白,他向輕輕拉動馬韁,黑色戰馬緩緩後退。
三個呼吸的時間。他猛然一拉韁繩,戰馬嘶鳴一聲,調轉馬頭,一躍衝出了人群!
打不過!
趕緊逃!
男人腦中念頭狂閃。
可就在此時,一個黑影從一側衝了出來。
匕首刀光一閃,劼戈木捂住了右眼,鮮血衝指縫中噴湧而出。
“阿利坤,你想造反?”
“老子早就想造反了”,半邊身子染血的阿利坤持刀半蹲在地麵,抬頭望向對方咬牙道:“你剛纔想殺我,我不會讓你活著回北域”
“你該死!”,劼戈木右眼嘣出的鮮血已經染紅了整張臉,他視線模糊,揮舞長刀胡亂劈砍。
黑衣阿利坤看準時機,飛身一刀猛地劃開了劼戈木戰馬的大腿。
血流如注,戰馬受驚後發力狂奔,衝向了隔壁的泥牆。
轟隆一聲,劼戈木連人帶馬被狠狠的壓在了沉重泥牆之下!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女孩兒紅腫的雙眼緩緩睜開,一襲白衣站在身前,“冇事了……”
她輕撫女孩兒的頭髮,清澈的明眸深處,似有某種情緒在緩緩流淌。
白色衣角上被染上的鮮紅,女孩兒眼裡,像極了紅穀村旁美麗的雞冠花。
……
入夜,紅穀村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道,村子裡的泥濘道路上到處散落著殘肢斷臂。
月光灑下,氣憤更顯肅殺。
某處角落,塌陷的土牆下,一隻手臂伸在殘垣斷壁的間隙之外,手掌上隱約可以看到凝固的黑色血跡。
下一刻,原本移動不動的手掌指尖,忽然輕輕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