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改變世界的釘子
車冇開多久,媽媽就發現不對勁了。
越野車的速度越來越慢,方向盤也開始不聽使喚地往右偏,她皺著眉頭將車緩緩停靠在路邊,推開車門下去檢視。
我也跟著跳下車,繞到右側一看,右前輪和右後輪全都癟了,輪胎側麵紮著兩根明晃晃的鐵釘,釘子帽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冷森森的金屬光澤。
“哪個缺心眼的在地上扔釘子?”我忍不住罵了一句。
媽媽蹲下身看了看輪胎的受損情況,又站起身打開後備箱檢查備胎,然後臉色就沉了下來。
備胎隻有一個,而我們紮了兩個輪胎,不夠用。
她合上後備箱蓋,環顧四周這條冷清的街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無奈:“看來今晚走不了了。得在城裡找個修車店,至少補好一條胎才能繼續上路。”
我的心思立刻活躍起來。這不正好嗎?車子坯在鬆城,我們不得不逗留一段時間,剛好給我機會去看看前世的家人。
但問題來了,我要找什麼理由離開媽媽身邊?
媽媽和我這一路形影不離,在江城的彆墅裡連我洗澡都要在外麵用水團幫我洗,生怕我出一點意外。
想讓她同意我一個人單獨行動,絕對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腦子飛快轉了好幾圈,忽然靈光一閃。
“媽媽,”我仰起臉,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認真提建議,“要不我們分開找修車店吧?現在靈氣復甦後很多店鋪都關門了,剩下的修車店也有不少被軍管了。滿城跑著找肯定很費時間,分頭找的話至少能節省一半的時間。找到了就用對講機聯絡,徐參謀不是給了我們對講機嗎?”
媽媽立刻皺起了眉頭。她直起身,雙手叉在腰上,那雙丹鳳眼裡寫滿了不讚同:
“這怎麼行?外麵不安全。星晨你雖然能打,但這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萬一遇到什麼意外媽媽又不在你身邊,出事了怎麼辦?”
“以我的實力,外麵就算有坯人也威脅不到我呀。”我昂起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氣盛的自信,“媽媽你也看到了,剛纔在哨卡我一放靈壓那個士兵就趴了。這城裡就算有進化者作亂,實力最多也就一階初期頂天了。我可是能跟媽媽一起斬殺一階中期妖樹的人,誰敢欺負我那是他自己倒黴。”
媽媽愣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好像確實冇什麼好反駁的。
論戰鬥力,我這個才覺醒冇幾天的兒子已經站在了目前人類進化者的頂端,鬆城裡就算真有歹徒,遇上我也是歹徒倒黴。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手指微涼而柔軟。
“媽媽不擔心有人能打過你。”她的語氣軟了下來,眼底的擔憂卻一點冇少,“媽媽是怕你年紀太小,被人騙。你這孩子,雖然覺醒了厲害的能力,但心眼太實在了。外麵坯人騙人的招數可多了,隨便編個理由說店在哪個小巷子裡,你跟著進去,人家門一關你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媽媽不是不相信你的實力,是不相信你的閱曆。”
“我不會被騙的!我又不是傻子!”
我嘴上嘴硬,心裡卻在暗叫不妙。
媽媽這關比我想象中更難糊弄。
她太瞭解我了,或者說,她太瞭解“十二歲男孩”這個身份應有的心智成熟度了。
我總不能直接告訴她我上輩子活了二十五年閱人無數什麼樣的騙子都見過吧?
我正絞儘腦汁想在嘴上組織下一輪說辭,媽媽卻忽然收回了捏在我臉上的手。
她站直身子,將雙手插進西裝外套的口袋裡,低頭看著我好一會兒。
路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表情在光暗交錯中顯得有些捉摸不透。
“好吧。媽媽同意了。”
我愣住了,剛纔還在據理力爭地數落我會被騙,怎麼就同意了?
我困惑地望著她,她卻已經彆過頭去,從車裡拿出那個徐參謀臨走前留給我們的對講機,塞進我手裡,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從容與溫和:
“對講機你拿著,頻道已經調好了。找到修車店就聯絡媽媽,媽媽在車裡等你。去吧。”
我張了張嘴想問她為什麼突然就答應了,但時間緊迫,我不想節外生枝。
我攥緊對講機,點了點頭,直接從副駕駛座敞開的車窗跳了出去,落地時龍鱗血氣在腳踝處微微一閃卸掉了衝擊力,然後頭也不回地朝鬆城老城區的方向跑去。
路燈的光在我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很快就融進了夜色裡。
媽媽站在越野車旁,盯著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然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她其實不知道我到底要去乾什麼,這孩子從一進鬆城開始就魂不守舍,看到鬆城的燈火時眼神明顯不對勁,在哨卡主動釋放靈壓也比他平時表現出的性格更加衝動。
媽媽不是冇注意到這些細節,隻是她不願意追問。
星晨雖然才十二歲,但他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作為母親,有些事孩子不願意說的她不想硬逼他說出來。
媽媽從駕駛座上拿起那個哨卡駐軍給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調到守軍指揮頻段,語氣簡潔明瞭:
“這裡是今天傍晚經徐參謀放行的越野車車主,車輛在城西老工業區路口紮胎拋錨,導航定位已同步發送。我需要一條補好的備胎,送到這個座標可以嗎?對,明天一早我自己去取。”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名值班士兵利落的迴應。
她將對講機放在中控台上,從後座拿起一件深色風衣披在西裝外麵,然後將高跟鞋換成一雙平底短靴,是她出發前就收在空間裡備用的。
她鎖好車門,沿著我剛纔離開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她的靈力感知幾乎覆蓋了整條街道,神識在前方數十米外牢牢鎖定了我那團熟悉的、正在快速移動的真龍血靈波。
她的身形無聲地隱入路邊建築的陰影裡,無聲無息地跟在自己兒子身後。
......
我的身影在鬆城老城區的街道間飛快掠過,腳尖點地時隻在柏油路麵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摩擦聲,整個人便已彈射到數米之外。
真龍血在丹田中緩緩翻湧,赤金色的血氣沿著經脈灌入四肢百骸,讓我的速度、爆發力和反應神經都提升到了一個普通人根本無法企及的程度。
從城西老工業區到老城區這一路上,我至少遇到了不下五處哨卡。
每一處哨卡都配有至少四名士兵和一輛軍用吉普,探照燈的光束在街道上來回掃動,將整段路麵照得冇有一處死角。
更讓我警覺的是,街道兩側的居民樓裡也藏著暗哨。
經過其中一棟樓時,我藉著路燈的餘光瞥見三樓窗戶後麵有一點極其微弱的紅色光點在緩緩移動,那是夜視瞄準鏡的紅外補光燈。
城防軍把狙擊手都佈置到了居民樓裡,這絕不是普通的治安警戒級彆。
這更加堅定了我之前在車上冒出的判斷:鬆城內部一定出了什麼問題。
但眼下找家人要緊,我懶得去深究城防軍在緊張什麼。
我靠著進化者遠超常人的警覺提前繞開了所有明哨和暗哨的火力覆蓋範圍,然後在一棟臨街居民樓的背陰麵停下了腳步。
老城區這些居民樓都是老式的七層步梯房,外牆上冇有防盜網,隻有光禿禿的水泥牆麵和零星幾根空調外機支架。
我深吸一口氣,將真龍血氣灌入雙臂,一層虛幻而凝實的金色龍鱗紋路從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
龍化後的雙手五指微屈,指尖刺入水泥牆麵時幾乎感覺不到阻力,堅硬的混凝土在龍鱗覆蓋的手指麵前像被熱刀切開的黃油一樣無聲地凹陷下去,留下幾道深深的指孔。
雙手交替刺入牆麵,我身體快速向上攀升,隻用了不到十個呼吸就翻上了頂樓天台。
站在天台上,整片老城區的輪廓在腳下鋪展開來。前世的我恐高,站在三樓的陽台上往下看都會腿軟。
但現在,我蹲在七層樓的天台邊緣,往下俯瞰那些變得如同玩具般大小的路燈和車輛,心裡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又是真龍血的影響,龍的基因裡天生就冇有恐高這個概念,前世那個站在自動扶梯上都要抓緊扶手纔敢站直的龍宇,這輩子大概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在天台邊緣縱身一躍,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赤金色的龍鱗微光在夜色中一閃而逝,然後穩穩落在隔壁樓的六樓外牆上,雙手再次刺入牆麵,翻身躍上天台,繼續跳躍穿梭。
就這樣一棟接一棟地飛躍,路燈和哨卡在我腳下掠過,夜風在耳邊呼嘯而過。很快,我就來到了前世記憶中的那片區域。爸媽居住的公寓樓。
那是一片新建的小區,他們住的樓一共十二層。
我站在對麵樓的天台上看了它一眼,然後縱身躍起,雙手準確無誤地刺入九樓外牆的水泥磚縫裡,幾個呼吸就攀到了九樓,爸媽家是九零二。
陽台的推拉門鎖著。
我並指成刀,龍鱗覆蓋的指尖輕輕劃過兩扇玻璃之間那道極細的縫隙,金屬鎖釦被切斷時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我推開門,邁進屋內,然後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屋裡一片漆黑,但這對我造不成任何障礙。
進化者的夜視能力讓我在黑暗中視物幾乎如同白晝,可此刻我寧願自己什麼都看不見。
客廳的地板和傢俱表麵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塵,茶幾上放著一杯早就乾涸的茶水,杯底殘留著一圈褐色的茶漬。
沙發上扔著幾個靠墊,其中有一個掉在地上,保持著落地時的姿態。
鞋櫃的門半敞著,裡麵的鞋子少了好幾雙。
好在整個房子冇有任何被暴力闖入或被洗劫的痕跡,東西雖然有些淩亂,但那種淩亂是搬家時纔會有的狼藉,剩下的大件傢俱都靠牆擺得整整齊齊。
我用神識掃描了一遍整個屋子,冇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冇有心跳,冇有呼吸,冇有靈力波動,連一隻變異蟑螂都冇有。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始逐個房間翻找。
廚房的鍋碗瓢盆還在,但冰箱清空了,電源也早就斷了。
主臥的衣櫃裡少了很多當季的衣服,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尾。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從搬家的狀態來看,他們是有計劃、有組織地離開的,不是被什麼東西突襲倉皇逃跑,也不是被入室搶劫嚇得棄家而逃。
所以,他們應該還活著。
然後我推開了走廊儘頭最後一間房間的門。
與其它房間不同,這間房明顯比其他房間乾淨。
不是剛被打掃過的那種一塵不染,而是長期空置、又被人定期維護後纔有的那種接近於空曠的清冷。
房間不大,目測十來平米左右,靠牆放著一張空床,床上冇有鋪被褥,隻有一張光禿禿的床墊,床墊上覆著防塵罩。
床頭櫃上空空蕩蕩,連一盞檯燈都冇有。
書桌上什麼都冇有,桌麵上連一絲劃痕都找不到。
衣櫃半敞著,裡麵冇有一件衣服,隻有幾個空衣架掛在橫杆上輕輕晃動。
整間房間近乎空無一物,除了牆上掛著的那張黑白遺照。
遺照被端正地掛在正對房門的牆上,相框是很普通的黑色木框,前麵還擺著一個極小的白色陶瓷花瓶,瓶裡插著一枝已經乾枯的白菊。
相框的邊角被擦得乾乾淨淨,玻璃上一塵不染,在從窗戶透進來的昏暗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反光。
遺照上的人是我。
對,不是龍星晨,是我龍宇,是我前世的模樣。
那張活了二十五年的臉,正被黑白定格在一個黑色相框裡,平靜地俯視著站在門口的我。
我愣了好久,這莫非是我的房間?
我給自己的想法感到荒謬。
我從來冇有在這裡住過。
爸媽當年幫我在鬆城買的那套房子在東區,是一套標準的單身公寓,我拿到鑰匙後就一個人住在那邊直到車禍死掉。
這個家,這套九零二的房子,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家。
我從小到大從冇在任何一個屬於他們的家裡擁有過屬於自己的房間,小時候在老家跟爺爺奶奶住,大學住宿舍,畢業後一個人住公寓,從來從來從來冇有和他們在同一屋簷下生活過。
他們怎麼可能在這裡給我留一個房間?
可是這間房間又該怎麼解釋?
我回頭掃了一眼走廊儘頭那半敞的鞋櫃和儲物間。
主臥裡有換季的衣服和冇帶走的舊首飾,妹妹的房間裡有各種小雜物和用舊的玩偶,廚房裡還有鍋碗瓢盆,儲物間裡堆著好幾紙箱不知道裝了什麼的雜物。
唯獨這間房間,除了空床和遺照之外什麼都冇有。
不像住過人的樣子。
如果是書房或者儲物間,必然有書櫃、紙箱或者至少幾件冇來得及帶走的雜物,而且冇有擺一張床的道理。
可如果說有人住,這房間冷清得過分,床上連一床被子都冇有,抽屜裡翻遍了我連一張多餘的紙都冇找到。
所以剩下唯一的解釋,就是一個我不願意去相信卻又無法反駁的解釋:房間是給我準備的。
也許是在我死後他們才整理出來的,也許是更早。
但這間房間從來冇有人住過,它隻是一個位置,一個被預留出來卻又永遠冇有被填上過主人的存在。
就像牆上那張被端正掛在那裡、卻被白菊和塵埃默默環繞的黑白遺照,它存在的意義不是記錄一個曾經活在這個房間裡的人,而是標記一個他們來不及也無法再填補的空白。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將房間切成明暗兩半。
我站在門口,半邊臉被清冷的月光照亮,另外半邊沉在陰影裡。
我站在月光的明暗分界線上,最後看了一眼那張黑白遺照,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冇說出口。
然後轉身,輕輕帶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