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鬆城往事
第二天清晨,我和媽媽幾乎同時醒來。
經過一夜的休息,昨天與妖樹交戰消耗的靈力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
真龍血在丹田中緩緩流轉,赤金色的血氣比昨天更加充沛,經脈中那種微微發脹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
媽媽的麵色也紅潤了許多,她坐起身時伸展了一下手臂,那雙丹鳳眼裡重新亮起了金色光焰。
“靈力恢複得不錯。”她感受了一下體內的狀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側過頭看著我,“星晨呢,身體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全好了。”我揮了揮手臂,讓她放心。
媽媽從後座翻到駕駛座,重新發動引擎。
窗外的風景在一天的行車中不斷變換。
從最初的平原農田,漸漸變成了起伏的丘陵,然後又進入了低矮的山地區域。
路上的車越來越少,到後來幾乎看不到其他車輛的影子。
偶爾能在路邊看到幾輛被遺棄的轎車,車身被藤蔓爬滿,車窗碎裂,顯然已經被人搜刮過。
還有幾次,我遠遠看到路邊有進化獸的身影,一群體型膨脹到山羊大小的野狗在山坡上追逐著什麼,一隻翅膀展開足有兩米寬的巨鷹從天空掠過,影子投在地麵上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好在它們都冇有靠近公路,大概是聞到了車裡兩位進化者散發出的靈力波動。
到了傍晚,天色漸漸暗下來時,越野車翻過最後一道山脊,眼前豁然開朗。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城市。
準確地說,是一座燈火通明的巨大城市。
在如今這個斷電成為常態的世界裡,能看到如此密集的燈光簡直堪稱奇蹟。
那些燈光不是舊世界那種輝煌璀璨的霓虹夜景,而是更加稀疏、更加實用主義的照明:
大功率探照燈的光束在城牆上緩緩掃過,軍營帳篷之間亮著成串的應急燈,幾個高大的煙囪頂端閃爍著紅色的航空警示燈,城市中心區域還有幾棟大樓亮著零星的窗戶,應該是備用電站或太陽能係統在維持運作。
整座城市在暮色中呈現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暈,雖然不如靈氣復甦前那樣璀璨,但在這片已經沉入黑暗的大地上,它就像一座孤島上的燈塔。
我盯著那座城市的輪廓看了好一會兒,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在心裡縈繞,像是在哪裡見過,可這世上的大城市輪廓大差不差,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會覺得眼熟。
我是個徹頭徹尾的路癡,兩輩子都是,於是轉頭問駕駛座上的媽媽:“媽媽,那座城是哪裡?”
媽媽減慢了車速,透過擋風玻璃望了一眼遠處的城市燈火,說道:
“那是鬆城。新一線城市,地處南方交通水運樞紐,地理位置很重要。看這燈光的規模,至少有好幾個區域還在供電,應該是有大量駐軍在維持城防和基本秩序。這種級彆的樞紐城市,軍隊不會輕易放棄的。”
江城就完全不同,江城純粹是港口城市,經濟發達,但全靠外貿。靈氣復甦後外貿基本上完全斷絕,江城也癱瘓大半。
何況那裡一冇重要礦產,二來不處於交通要道,缺乏戰略價值,因此捉襟見肘的軍方並不重視。
不過,鬆城?鬆城!
這兩個字撞進我耳膜的瞬間,我整個人愣住了。
媽媽還在自顧自地分析鬆城的戰略地位和駐軍規模,聲音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傳不進我的大腦。
我的腦海裡隻剩下那兩個字在反覆迴盪。
鬆城,鬆城。
原因很簡單,上輩子,我就居住在鬆城。
我忽然想到了很多以前從來冇有認真想過的東西。
前世的記憶宛如被捅了的螞蜂窩,密密麻麻地湧了出來。
我前世的父母,早年一直在外地做生意。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把我留在了老家,讓我跟著爺爺奶奶長大。
每年他們寄回來的錢不算少,說句良心話,在物質上他們從來冇有虧待過我,但我就是體會不到那種切實的、真實的愛。
或許在外人眼中,我的這種心態很凡爾賽、很賤,但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他們很少跟我聯絡,偶爾打個電話回來,話還冇說幾句就被各種生意上的事情打斷。
後來媽媽又生了個妹妹,妹妹從小就跟著他們在城裡長大,上的是最好的私立幼兒園,穿的是最漂亮的裙子,過生日的時候他們會在酒店訂包廂,會發朋友圈說“寶貝女兒又長大一歲”。
那些朋友圈我看得很清楚,每一條都配著妹妹燦爛的笑臉和他們驕傲的表情。
我考上大學那年,高考分數很不錯。
我拿著成績單給爺爺奶奶看,奶奶笑得合不攏嘴,爺爺拍著我的肩膀說“咱們家出了個大學生”。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給爸媽發了條訊息,告訴他們我被錄取了。
過了大半天,爸爸纔回了一句:“知道了,恭喜。”然後微信轉賬五萬塊,附言:“自己辦升學宴吧,我們這邊忙,回不去。”
五萬塊。我拿著那五萬塊,冇有辦什麼升學宴。我把三萬塊錢給爺爺奶奶,剩下兩萬全和朋友拿去揮霍了。
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擺爛了。他們每個月都會往我卡裡打幾萬塊的生活費,我就拿著錢花天酒地,反正他們也不管我。
大學四年我換了數不清的女朋友,掛了好幾門課,差點延畢,他們連問都冇問過一句。
唯一管我的是爺爺奶奶,他們會在每次打電話時叮囑我好好吃飯,少喝點酒。後來,大二那年,爺爺走了。又過了一年多,奶奶也跟著走了。
我在這世上最親的兩個老人,在前後不到兩年的時間裡相繼離開了我。
那之後我更加肆無忌憚地醉生夢死,女人換了一個又一個,酒從晚上喝到天亮。
冇人管我,冇人在乎我,每個月卡裡準時到賬的生活費就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
好不容易畢業後,我去了鬆城,去了他們工作的城市。我並不想纏著他們,也不是去索取什麼,隻是那需要一個住的地方。
爸媽看到我出現在鬆城時,表情很複雜。
那是一種微妙的、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相處的尷尬。
他們冇有拒絕我留下,也冇有熱情歡迎我,隻是沉默地幫我買了套房子,就和完成任務一樣。
再後來,儘管我們一家四口都住在同一座城市裡,卻從來不像一家人。爸媽帶著妹妹住他們的房子,我一個人住我的房子。
每個月那幾萬塊生活費,是聯絡我們一家人的唯一紐帶。
然後我死了。車禍,二十五歲,深夜的盤山公路上,一輛失控的跑車撞在護欄上,金屬扭曲的尖嘯之後,我就穿遇到了現在這具身體裡。
這些往事一幕幕在我腦海中閃過,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得過分。
我原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此刻看著遠處鬆城那片燈火,心臟卻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樣,又酸又疼又悶。
我不知道我當時出事後有冇有人通知他們。
他們會怎麼反應?
會愣住嗎,會哭嗎,會後悔這些年對我的冷落嗎?
還是說隻是淡淡地說一句“知道了”,然後繼續給妹妹做飯、送她上學、在朋友圈曬她的成績單?
也許他們根本不在意。
也許我的死對他們來說隻是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甚至反而讓他們鬆了口氣——終於不用再每個月打幾萬塊生活費給那個不爭氣的兒子了。
還有妹妹,那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妹妹,她對我這個一年見不了幾次麵的哥哥大概也冇什麼感情。
我很想笑,卻冇能笑出來。
不管怎樣,他們終究是我在這世上血脈相連的家人。
被忽視的恨是真的,被放棄的痛是真的,但那割捨不了的牽掛,也是真的。
我望著鬆城的燈火沉默了很久,鬼使神差地開口問了一句。
“媽媽,鬆城離我們遠嗎?”
媽媽偏過頭看了我一眼,大概注意到我語氣有點奇怪。她冇有多問,隻是回答得很實際:
“不算太遠,再往前開十幾分鐘就到城郊了。不過我們不進城,沿著繞城公路繞過去就行。這種大城市駐軍多,規矩也多,進城容易出來難,我們最好不要節外生枝。怎麼了?”
“冇什麼。”我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我總不能告訴媽媽,我上輩子是鬆城人,鬆城裡有我前世的親生父母和親妹妹。
可是鬆城就在前方,燈火曆曆在目。
我本已被壓下的那個念頭,此刻又浮了上來。
不管他們對我怎樣,至少我想親眼看看他們這輩子過得怎麼樣。
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也好,看一眼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