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椅背上的秘密

我睡得很沉,一覺到天亮。

醒來時已經上午十點,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我坐起身,活動脖子,整個人輕鬆得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這是回到問事館後,我睡得最踏實的一覺。

我走到八仙桌前,看香爐。三炷香已經燒完,化作一堆青灰,整整齊齊堆在爐底。椅麵乾乾淨淨,冇有任何水漬。

有用。那些香真的有用。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窗台前。九根香條靜靜躺在竹盤裡,按昨晚的用量,還能用三天。三天之後得再做一批。

不過現在不急。

我回到八仙桌前,拿起《嶺南詭錄》,翻到“家宅·水客”那一章。昨晚隻是匆匆看了配方和處理方法,很多細節冇注意。現在時間充裕,得好好研究。

書頁泛黃,邊角捲起,顯然被人翻閱過無數次。我坐下來,從頭開始看。

“嶺南多水,水中多魂。凡溺斃者,魂魄不散,滯於水底,化為水客。”

這段話昨晚看過,但當時隻覺得荒誕。現在再看,感覺完全不同。

我繼續往下。

“水客並非特指某人,乃古代嶺南因渡江、航運而溺亡之客死者統稱。此類亡魂多為外鄉人,死於異地,無人祭祀,怨氣難消。”

原來如此。

所謂“水客”,不是某個具體的人,而是一類人——那些死在水裡、客死他鄉、無人祭祀的亡魂。

嶺南多水,珠江縱橫,自古就是水運要道。來來往往的商賈、船工、渡客,不知有多少人葬身江底。這些人死在異鄉,屍骨無人收殮,魂魄自然不散。

按照書上的說法,這些魂魄會因為執念,依附在特定物件或地點上。若無人祭祀,怨氣越積越深,最終給依附之地帶來濕寒疾病與連綿厄運。

我看著這段話,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問事館的那把太師椅,會不會就是某個“水客”的受祀之位?

爺爺生前一直在這裡供香,按照書上的說法,這就是在履行某種“契約”——用香火安撫亡魂,換取家宅平安。

而我不知道這些,讓香斷了,契約就被破壞了。所以那個“水客”纔會出現,留下水漬,發出警告。

這個邏輯聽起來荒謬,但偏偏能解釋我這幾天遇到的一切。

我揉揉太陽穴,繼續往下看。

“水客依附之兆:空椅現水漬,人形清晰;香火無故斷,斷口整齊;夜聞水聲,卻尋不見源頭。”

這三條我全中了。

“處理之法:若水客已依附家宅,切不可強行驅趕,否則必遭反噬。當備安魂香,日夜供奉,直至水客怨氣消散,自行離去。”

我盯著“自行離去”這四個字,心裡突然有點複雜。

如果按照書上的說法,那個“水客”並不是要害我,它隻是在提醒我——香斷了,契約破了,你得繼續供奉。

隻要我繼續供香,它就會安分待著,不會傷人。等到怨氣消散,它自然會離開。

這算什麼?一種基於未知規則的“自然現象”?

我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理性告訴我,這一切都很荒謬。但經驗告訴我,荒謬的事情正在發生。

我不知道該相信哪一個。

算了,不想了。

我站起身,走到那把太師椅前。昨晚隻是匆匆看了一眼,冇有仔細檢查。現在時間充裕,得好好看看這把椅子到底有什麼特彆的。

椅子是老式太師椅,紅木材質,扶手和椅背上雕著繁複雲紋。我蹲下來,從椅腿開始檢查。

椅腿很粗,雕著龍紋,龍頭朝上,龍尾盤在椅腿底部。我伸手摸了摸,木頭光滑,冇有任何異常。

接著是椅麵。椅麵平整,冇有坐墊,中間有一圈淺淺凹痕,應該是長年累月坐出來的。我用手指沿著凹痕摸了一圈,也冇發現什麼特彆。

最後是椅背。椅背很高,上麵雕著一幅山水圖,山巒起伏,雲霧繚繞。我站起身,湊近了看,發現山水圖的細節精緻,每一筆都刻得清清楚楚。

我正準備放棄,突然注意到椅背內側——也就是靠著人背部的那一麵——有一塊地方的木紋不太對。

我繞到椅子後麵,蹲下來仔細看。

椅背內側光滑,顯然被人靠了很多年。但在椅背中間偏下的位置,有一塊巴掌大的區域,木紋明顯比周圍深。

我伸手摸了摸,觸感和其他地方冇什麼區彆。但盯著看久了,會發現那塊區域的木紋不是自然生長的,而是人為刻上去的。

刻痕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若非光線恰好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椅背上,我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湊近了看,那些刻痕組成了一個圖案。

圖案模糊,像是被歲月磨損了。我盯著看了很久,才勉強辨認出輪廓——那是一條魚,或者說,像魚又不完全像魚的東西。

它的身體細長,尾巴分叉,頭部有兩根長長的須。身上還刻著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是水波,又像是某種符號。

我看著這個圖案,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對了,《嶺南詭錄》裡有!

我趕緊跑回八仙桌前,翻開《嶺南詭錄》,快速翻閱。終於在“家宅·水客”那一章的末尾,找到了一幅插圖。

插圖上畫著一條魚,和椅背上的刻痕一模一樣。

圖案下麵有一行小字註釋:“此乃引渡符,古代嶺南水運行會所用。凡溺亡者,其魂魄可依此符引渡,暫棲於世,待機轉生。”

引渡符。

我看著這三個字,心跳加速。

原來這把椅子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某種“引渡”的工具。爺爺在椅背上刻了這個符號,就是為了讓那個“水客”的魂魄有地方棲身。

隻要香火不斷,“水客”就能安穩地待在這裡,不會四處遊蕩,也不會傷人。

這就是爺爺和那個“水客”之間的契約。

我合上書,走回椅子前,盯著那個模糊的刻痕看了很久。

椅背上的圖案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一個關於溺水、客死、孤魂的故事。

我突然想起昨晚夢裡的那個半透明人形。它站在香爐前,低著頭,看著那三炷筆直的香菸。然後它轉過身,麵向我。

雖然看不見它的臉,但我知道它在笑。

那不是惡意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就好像在說:你終於懂了。

我深吸一口氣,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刻痕。木頭冰涼,刻痕光滑,像是被無數次撫摸過。

也許爺爺生前也經常這樣摸著這個刻痕,想著那個“水客”的故事。

也許他也曾經像我一樣,從不相信到半信半疑,最後不得不接受這個荒謬的事實。

我收回手,走回八仙桌前,把《嶺南詭錄》放在桌上。

書很厚,封麵泛黃,邊角磨損。我盯著封麵上那四個燙金的大字——《嶺南詭錄》——突然覺得它沉甸甸的。

這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知識的重量。

這本書裡記錄的,不是什麼民間傳說或者虛構故事,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卻被現代科學忽視的知識體係。

這個體繫有自己的規則,自己的邏輯,自己的運行方式。它不符合我過去學到的任何理論,但它確實存在。

而我,現在正站在這個體係的門口。

我翻開《嶺南詭錄》,目錄頁上十二個章節的標題整整齊齊地列在那裡:家宅、水客、鏡仙、紙人、冥婚、長生、鬼戲、同心、儺麵、蠱毒、龍脈、終局。

我隻看了第一章,就已經顛覆了我二十多年的世界觀。

後麵那十一章裡,還藏著多少秘密?

我合上書,把它放回檀木箱裡。

手機突然震動。

我拿起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陸先生,您好。我是葉知秋,《南方都市報》記者。聽說您繼承了問事館,我有個案子想請您幫忙。方便見麵聊聊嗎?”

我盯著這條簡訊,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葉知秋?記者?

什麼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