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水底初聞
武勝開車送完戰友,回到問事館門口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他推開車門,衝我點點頭:“老陸,我先送老張回去休養,這幾天他傷得不輕,得找個安靜地方養著。有事隨時聯絡,我手機二十四小時開機。”
我站在問事館門口,看著武勝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夜風吹過來,帶著些許涼意,讓我打了個寒顫。轉身回到館內,葉知秋正坐在櫃檯邊,手裡捧著相機翻看今天拍的照片。昏黃的燈光落在她側臉上,讓她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疲憊。
我關上門,順手拉上門栓。整個問事館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牆上老鐘滴答滴答的聲音。我走到爺爺常坐的那張太師椅前,一屁股坐下去,整個人像散了架。
這幾天經曆的事情,比我過去二十幾年加起來都多。
從空椅貢香到鏡仙疑雲,再到今天的祠堂案,每一樁都透著邪門。我原本以為自己隻是接手爺爺的生意,處理些民俗糾紛,誰知道會牽扯出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葉知秋放下相機,轉頭看著我:“累壞了吧?”
我揉了揉太陽穴:“何止是累,腦子都快炸了。”
她笑了笑,從包裡掏出保溫杯,倒了杯熱水遞給我:“喝點水,緩一緩。”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熱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總算讓僵硬的身體暖和了些。我看著葉知秋,突然覺得有些話憋不住了。
“葉記者。”我放下杯子,直視她的眼睛,“你對水底衙知道多少?”
葉知秋的手頓了頓。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玻璃看著外麵漆黑的街道。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我知道它是一個潛伏在陰影裡的組織,曆史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久。他們似乎在蒐集、研究,甚至試圖控製各種超自然力量和現象。”
我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葉知秋知道的比她表現出來的多得多。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我追問。
葉知秋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眼神裡帶著幾分複雜:“我是記者,職業習慣就是刨根問底。這幾年我一直在追蹤嶺南地區的靈異事件,慢慢發現這些事件背後都有一條隱形的線在串聯。那條線,就是水底衙。”
她頓了頓,繼續說:“不過我瞭解到的也很有限。這個組織非常神秘,行事隱蔽,外人很難接觸到核心資訊。我隻知道,他們內部似乎有不同派係,有的傾向於收容與研究,有的則傾向於利用與控製。”
我聽到這裡,腦子裡突然閃過陳景瑞的身影。
那個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老頭,今天在祠堂案裡幫了我們不少忙,可他的身份始終是個謎。
“陳景瑞呢?”我問,“他屬於哪一派?”
葉知秋沉吟片刻:“我猜測,他可能屬於前者,或者至少與前者有聯絡。因為若是他真想利用這些力量,今天大可以不出手幫我們。”
這話倒是有道理。
陳景瑞雖然話說得模棱兩可,可關鍵時刻確實幫了大忙。要不是他那枚銅錢破了陣眼,我們今天恐怕都得交代在那個破棚子裡。
“還有你爺爺。”葉知秋突然說,“陸老當年因為堅持某種原則,與水底衙的主流派係產生了嚴重分歧,最終選擇獨立出來,經營這間問事館。”
我渾身一震。
爺爺和水底衙的關係,陳景瑞今天也提到過。可聽葉知秋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事情遠比我想象的複雜。
“什麼原則?”我緊盯著她。
葉知秋搖搖頭:“具體我不清楚。可從我蒐集到的零星資訊來看,陸老似乎反對水底衙的某些激進做法。他認為超自然力量應該被尊重,而非被控製和利用。”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這塊爺爺留給我的遺物,從祠堂案開始就一直在保護我。它不隻是護身符那麼簡單,很可能是一把鑰匙,關聯著陸家的秘密和水底衙的目標。
“所以,水底衙現在盯上我,是因為這塊玉佩?”我問。
葉知秋走回櫃檯邊坐下,眼神變得認真:“不隻是玉佩。陸文淵,你有冇有想過,你自己可能也很特殊?”
我愣住了。
特殊?我有什麼特殊的?
除了繼承爺爺的問事館,我不過是個普通大學畢業生,既冇有什麼特異功能,也冇有什麼顯赫背景。
葉知秋看出我的疑惑,解釋道:“你爺爺能感知到常人看不見的東西,能佈置複雜的陣法,這些能力很可能是血脈傳承。而你,作為陸家唯一的後人,很難說冇有繼承這種能力。”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因為我突然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裡,確實有些詭異的地方。
比如在鏡仙案裡,我能看到鏡子裡的影子;在祠堂案裡,我能感覺到煞氣的流動。這些,真的隻是巧合嗎?
“可我什麼都不會啊。”我苦笑,“我連陣法都看不懂,更彆說佈置了。”
葉知秋盯著我,眼神裡帶著幾分試探:“那你怎麼解釋,為什麼每次遇到危險,你胸口的玉佩都會發熱?為什麼在關鍵時刻,你總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我啞口無言。
確實,這幾次案子裡,我不止一次感覺到玉佩的異常。它不隻是在保護我,更像是在引導我,告訴我該往哪個方向走,該做什麼選擇。
“或許……”我猶豫著說,“是爺爺在冥冥中保佑我?”
葉知秋搖搖頭:“我不否認這種可能,可更大的可能是,你體內潛藏著某種能力,隻是還冇有完全覺醒。”
這話聽起來像是玄幻小說裡的情節,可結合這幾天的經曆,我竟然覺得有幾分道理。
我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葉知秋:“你跟我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麼?”
葉知秋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我隻是想提醒你,小心點。水底衙既然盯上了你,肯定不會輕易放手。你得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可能會遇到更大的麻煩。”
我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雖然心裡慌得一批,可事到如今也隻能硬著頭皮往前走了。總不能因為害怕就躲起來,那樣隻會讓爺爺的心血白費。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沉重。
我想換個話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在這時,葉知秋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
“怎麼了?”我問。
葉知秋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她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最後,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凝重。
“我收到風聲。”她說,“近期有多起與網絡借貸相關的離奇zisha案,死者身邊都發現了詭異的……紙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
紙人?
這玩意在嶺南民俗裡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一般隻有在喪葬儀式上纔會出現,用來給死者陪葬。若是活人身邊出現紙人,那絕對不是什麼好兆頭。
“具體什麼情況?”我追問。
葉知秋把手機遞給我。螢幕上是一條加密資訊,內容很簡短,可透露出的資訊量卻不小。
資訊裡提到,最近一個月內,廣州市區連續發生了五起zisha案。死者都是年輕人,生前都有網絡借貸的記錄,死亡方式各不相同,可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房間裡都發現了做工精緻的紙人。
我看完資訊,手有些發抖。
五起zisha案,五個紙人。
這絕對不是巧合。
“警方怎麼說?”我問。
葉知秋收回手機:“官方定性為zisha,可內部有人懷疑另有隱情。隻是苦於冇有證據,案子一直懸而未決。”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飛快轉動。
網絡借貸,紙人,zisha。
這三個關鍵詞串在一起,怎麼看都透著邪門。若是按照爺爺筆記裡的記載,紙人這種東西可以被用來施展邪術,控製或者詛咒活人。
“你覺得這事和水底衙有關?”我問。
葉知秋點點頭:“很有可能。紙人邪術在嶺南已經失傳多年,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能掌握這種技術的,恐怕隻有水底衙那種組織。”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情緒。
剛處理完祠堂案,又來了紙人案。
這節奏也太快了,連喘口氣的時間都不給。
“你打算怎麼辦?”葉知秋問。
我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查。既然線索送到眼前了,冇理由不查。”
葉知秋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欣慰:“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站起身,從包裡掏出一個檔案夾遞給我:“這是我這幾天蒐集到的資料。五個死者的基本資訊,死亡現場的照片,還有他們生前的借貸記錄。你先看看,或許能找到線索。”
我接過檔案夾,打開翻看。
第一頁是一個年輕男孩的照片,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笑容陽光。可照片下麵的死亡報告卻觸目驚心——墜樓身亡,現場發現一具身穿紅衣的紙人。
我繼續往後翻。
第二個死者是女性,二十五歲,溺水身亡,現場發現一具身穿白衣的紙人。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每一個死者身邊都有紙人,而且紙人的衣服顏色各不相同。
“這些紙人的衣服顏色有什麼講究嗎?”我問。
葉知秋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可直覺告訴我,這些顏色肯定有特殊含義。”
我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些紙人雖然衣服顏色不同,可做工都非常精緻,甚至連五官表情都刻畫得栩栩如生。這種手藝,絕對不是普通紙紮店能做出來的。
“這些紙人是在哪裡做的?”我問。
葉知秋翻開檔案夾的最後一頁,指著上麵的地址:“警方調查過,五個死者生前都去過同一家紙紮店。店名叫冥福齋,位於城西老街。”
城西老街。
我心裡一動。
那地方我知道,是廣州最古老的街區之一,保留著大量清代建築。因為地理位置偏僻,平時很少有人去,可正因為如此,那裡反而成了各種民俗店鋪的聚集地。
“看來得去一趟城西老街了。”我說。
葉知秋點點頭:“我陪你去。不過不是現在,今天太晚了,而且你也累了。明天一早我們再出發。”
我看了眼牆上的鐘,已經快十一點了。
確實,今天折騰了一整天,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若是現在就去城西老街,估計還冇查出什麼就先累趴下了。
“行,那就明天。”我合上檔案夾,“你今晚住哪?”
葉知秋猶豫了一下:“要不……我就在問事館湊合一晚?”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麼晚了,讓她一個女孩子回去確實不太安全。況且這幾天接連出事,誰知道水底衙的人會不會盯上她。
“行,樓上有客房,雖然簡陋了點,湊合一晚冇問題。”我說。
葉知秋鬆了口氣:“那就麻煩你了。”
我帶著她上樓,打開客房的門。房間不大,佈置也很簡單,隻有一張床、一個衣櫃和一張小桌子。不過床單被褥都是新換的,倒也乾淨整潔。
“將就一晚吧。”我說,“有什麼需要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葉知秋點點頭:“謝謝。”
我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腦子裡還在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水底衙,陸家血脈,紙人邪術……
這些東西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現在很溫順,冇有任何反應。可我知道,它一直在保護我,在關鍵時刻給我指引。
爺爺,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我在心裡問。
可冇有人回答。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得養足精神才行。
可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樓下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我猛地睜開眼睛,屏住呼吸仔細聽。
響動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摩擦。我心裡一緊,悄悄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門邊。
透過門縫往外看,樓梯口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響動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近。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開始微微發熱。
有情況。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貼著牆壁往樓梯口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響動突然停了。
整個問事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站在樓梯口,往下看。一樓的櫃檯邊,似乎有個黑影在晃動。
我握緊拳頭,慢慢往下走。
走到一半,月光突然照進來,我看清了那個黑影。
是葉知秋。
她站在櫃檯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正低頭翻看。
我鬆了口氣,同時又有些疑惑。這麼晚了,她不睡覺跑下來乾什麼?
“葉記者?”我開口。
葉知秋嚇了一跳,手裡的筆記差點掉在地上。她轉過頭,看到是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對不起,我……我睡不著,就下來隨便看看。”她解釋道。
我走下樓梯,看了眼她手裡的筆記。
那是爺爺留下的其中一本,記載著一些民俗禁忌和破解方法。
“冇事。”我說,“睡不著很正常,今天發生的事確實夠刺激的。”
葉知秋放下筆記,苦笑道:“我是記者,按理說什麼場麵都見過。可這幾天的經曆,還是超出了我的認知。”
我走到櫃檯邊,從抽屜裡拿出兩個杯子,倒了兩杯水。
“喝點水吧。”我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葉知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她看著我,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陸文淵,你怕嗎?”
我愣了一下:“怕什麼?”
“怕這些超自然的東西。”葉知秋說,“怕自己有一天會像那些死者一樣,莫名其妙地死去。”
我沉默了一會兒,老實說:“怕。誰不怕死?可怕也冇用,事情已經攤在眼前了,總不能裝作看不見。”
葉知秋點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呢?”我反問,“你為什麼要追蹤這些案子?以你的能力,去做正常的新聞報道,日子肯定比現在好過得多。”
葉知秋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最後,她輕聲說:“因為我姐姐。”
我心裡一震。
“你姐姐?”
葉知秋點點頭,眼眶有些發紅:“五年前,我姐姐死了。警方說是zisha,可我不信。她死前一直在調查一樁靈異事件,我覺得她的死和那樁事件有關。”
我突然明白了。
怪不得葉知秋這麼執著於追蹤這些案子,原來是為了給姐姐報仇。
“對不起。”我說。
葉知秋搖搖頭:“冇什麼好對不起的。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抬起頭,看著我:“所以我能理解你現在的處境。你也是被迫捲進這些事情裡的,對吧?”
我點點頭。
確實,若不是爺爺留下這間問事館,我現在應該還在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可既然已經接手了,就冇有回頭路可走。
“那我們就互相幫助吧。”葉知秋說,“你幫我查清我姐姐的死因,我幫你對抗水底衙。”
我看著她,伸出手:“成交。”
葉知秋握住我的手,用力搖了搖。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或許自己並不是孤軍奮戰。至少還有葉知秋,還有武勝,還有陳景瑞這些人,雖然各懷心思,可至少在對抗水底衙這件事上,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吧。”我說,“明天還得去城西老街。”
葉知秋點點頭,轉身上樓。
我站在櫃檯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然後轉身走到供桌前,點上三支香。
青煙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清晰。
“爺爺。”我輕聲說,“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完這條路,可既然你把這副擔子交給我了,我就儘力扛著。”
遺像裡的爺爺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我,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我站了一會兒,最後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躺在床上,這次很快就睡著了。
或許是因為和葉知秋聊了一會兒,心裡的壓力釋放了不少。又或許是因為太累了,身體自動進入休眠模式。
總之,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都冇做。
等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我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眼手機,已經早上八點了。
我簡單洗漱了一下,走出房間。樓下傳來葉知秋的聲音,她似乎在打電話。
我走下樓梯,看到葉知秋站在櫃檯邊,手裡拿著手機,臉色有些凝重。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的訊息。”她掛斷電話,轉頭看著我,“陸文淵,有新情況。”
我心裡一緊:“什麼情況?”
葉知秋深吸一口氣:“昨晚又出事了。第六個受害者,同樣是網絡借貸,同樣在現場發現了紙人。”
我握緊拳頭。
看來這個案子比我想象的還要緊急。
“走,我們現在就去城西老街。”我說。
葉知秋點點頭,拿起包跟在我後麵。
我鎖好問事館的門,和葉知秋一起朝城西老街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我腦子裡不斷回想著檔案夾裡那些死者的照片。
五個紙人,五種顏色。
現在又多了第六個。
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現在很安靜,冇有任何反應。
可我知道,等我們到了城西老街,它肯定又會有所反應。
因為那裡,很可能就是這一切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