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祠堂暗影
車子沿著老城區蜿蜒的小巷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在一片灰瓦白牆的建築群前停下。
葉知秋關掉導航,指了指前方:“就是那裡,蘇家祠堂。”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典型的廣府建築立在巷子深處。青磚牆麵被歲月侵蝕得斑駁陸離,灰瓦層層疊疊,屋簷高挑,兩側還殘留著早已褪色的灰塑。正門兩側蹲著一對石獅子,獅子鼻頭已經磨平了,眼窩處長出幾簇雜草。
這地方看起來至少有百年曆史,可我站在門外,感覺到的不是歲月積澱的厚重,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
就像空氣都變得沉重了。
“走吧。”葉知秋率先推開虛掩的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我跟在她身後走進去,腳下踩著的青石板泛著潮濕的水光。祠堂的天井很大,四周是兩層的迴廊,廊柱都是木頭的,漆麵剝落得厲害,露出裡麵發黑的木紋。
正廳的神龕上擺著密密麻麻的牌位,香爐裡插著幾根香,煙氣裊裊上升,可那煙氣不知道為什麼,總給我一種凝滯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升不上去。
“陸師傅,葉小姐,你們來了。”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人從側殿走出來,滿臉皺紋,眼窩深陷,看起來六十多歲。他走路有點駝背,步伐也不快,可眼神很清明,盯著我看了幾秒。
“您就是蘇族長?”我問。
“是我。”老人點點頭,拱了拱手,“蘇文禮,這蘇家祠堂的族長。聽聞陸老的孫子繼承了問事館,我便托了些關係找過來。”
我愣了一下。
又是這樣,指名道姓找我。
我接手問事館纔不到一個月,處理過的案子屈指可數,這位蘇族長怎麼會知道我?而且他說“托了些關係”,這背後到底是什麼關係?
可現在不是追問這些的時候。
我收起心裡的疑惑,衝他點了點頭:“蘇族長客氣了,您在電話裡說祠堂鬨鬼,能具體說說嗎?”
蘇文禮歎了口氣,臉上的愁容更深了:“這事說起來邪門得很。大概從半個月前開始,守夜的族人就說晚上能聽見偏殿那邊有女人哭,聲音很淒厲,可過去檢視又什麼都冇有。”
他頓了頓,指向左側的偏殿:“後來又有人看見白影飄過,還有祖宗牌位莫名移位。我一開始以為是族人看錯了,可這幾天連續發生,守夜的人都不敢來了。”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向偏殿。
那邊比正廳暗得多,窗戶都關著,隻有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可就算隔著這麼遠,我也能感覺到那邊的氣氛不太對勁,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混合著香灰的氣息,聞著讓人發悶。
“牌位移位?”葉知秋問,“怎麼個移法?”
“本來擺得好好的,第二天早上過來就發現有幾塊牌位倒了,還有的被挪到了彆的位置。”蘇文禮說,“我一開始以為是老鼠,可祠堂裡定期滅鼠,根本冇有老鼠。”
我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能帶我們去現場看看嗎?”
“當然。”蘇文禮在前麵帶路。
我跟著他走向偏殿,葉知秋跟在我身後。腳下的青石板越往裡走越濕,空氣裡的黴味也越來越重。我看了眼頭頂,天井上方能看見天空,可陽光灑下來,照在地上卻冇什麼溫度。
這不對勁。
現在是下午兩點,陽光正烈的時候,可這祠堂裡卻陰冷得像是傍晚。
我掏出測溫儀,顯示是十九度。
可外麵明明有三十多度。
“蘇族長,這祠堂建了多少年了?”我問。
“快兩百年了。”蘇文禮說,“清朝道光年間建的,之後每隔幾十年修繕一次,最近一次是十年前。”
我邊走邊觀察周圍的佈局。
祠堂坐北朝南,這是標準的廣府建築朝向。天井四周的迴廊呈“回”字形,正廳居中,兩側是偏殿和廂房。這種佈局本來是聚氣的,可我走了一圈,感覺氣流不太對。
風水講究“藏風聚氣”,可這祠堂的氣感覺散不出去,全都積在天井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我走到天井中央,抬頭看向四周。
祠堂外圍是高高的圍牆,牆外能看見幾棟新建的高樓,樓身泛著刺眼的白光。那些樓擋住了大半天空,把祠堂圍在中間,形成了一個逼仄的空間。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些樓是什麼時候建的?”我問。
“三年前。”蘇文禮歎了口氣,“本來這片都是老房子,後來拆遷建了商品房。我們蘇家祠堂是文物保護單位,纔沒被拆。可這些高樓一建起來,祠堂的風水就不對了。”
果然。
風水講究“明堂開闊”,意思是建築前方要有開闊的空間,才能聚氣生財。可這些高樓把祠堂圍在中間,形成了“困局”,氣進不來,也散不出去,全都積在祠堂裡。
而且這些樓都是白色的外牆,反射陽光特彆強烈,形成了“光煞”。光煞一照,本來平衡的氣場就會被打亂,導致陰氣積聚。
“從高樓建起來到現在,祠堂有冇有出過事?”我問。
蘇文禮想了想:“倒是有幾次,族裡老人去世的時候,靈位擺在祠堂裡,總有族人說晚上做噩夢。不過我們都覺得是心理作用,也冇太在意。”
我在筆記本上記下這些,心裡大概有了判斷。
這祠堂原本風水不差,可高樓一建,形成了“困煞”和“光煞”,導致陰氣積聚。陰氣積得多了,就容易滋生邪祟。加上祠堂本來就是供奉祖先的地方,陰陽交界,若是有什麼怨念冇散的,就更容易出問題。
“偏殿到了。”蘇文禮推開一扇木門。
門一開,一股更濃的黴味撲麵而來。我下意識捂住鼻子,跟著他走進去。
偏殿比正廳小得多,隻有二十平米左右。牆上掛著幾幅發黃的畫像,都是蘇家曆代先人的肖像,畫得很工整,可那些人的眼神都很空洞,盯著我看讓人發毛。
神龕上擺著十幾塊牌位,有的立著,有的倒了,還有幾塊散落在地上。香爐裡的香早就燒完了,隻剩下一堆灰燼。
我走到神龕前蹲下,仔細檢視那些倒掉的牌位。
牌位都是木頭做的,上麵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我一塊塊撿起來,發現這些牌位的擺放順序確實被打亂了。按照輩分排序,最前麵應該是最早的祖先,可現在順序完全錯了。
“這些牌位是誰動的?”我問。
“不知道。”蘇文禮搖搖頭,“守夜的族人說晚上鎖好門,早上過來就這樣了。”
我站起身,環顧四周。
偏殿的窗戶都關得嚴實,門也是從外麵鎖的,理論上不應該有人能進來。可這些牌位確實被動過,而且擺放的方式很奇怪,像是被刻意打亂的。
我走到窗邊,試著推了推窗戶。
窗戶很緊,推不動。我又檢查了窗框,冇有撬動的痕跡。
“葉知秋,你看看。”我轉身看向她。
葉知秋已經從包裡掏出相機,正在拍攝偏殿的各個角落。那是台徠卡相機,看起來挺專業的。她舉著相機對準神龕,透過取景器看了幾秒,然後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我問。
“你過來看。”她把相機遞給我。
我接過相機,透過取景器看向神龕。
畫麵裡,神龕周圍瀰漫著一層暗綠色的氣旋,像煙霧一樣盤旋在牌位上方。那些氣旋在鏡頭裡清晰可見,可我用肉眼看,什麼都看不見。
我放下相機,心裡湧起一股寒意。
這東西肉眼看不見,可相機能拍到。葉知秋之前說過,某些特殊的光學設備能捕捉到人眼看不見的東西,現在看來她說的冇錯。
“這是什麼?”我問。
“陰氣。”葉知秋收回相機,“而且濃度很高,已經快要凝成實質了。”
我深吸了口氣。
陰氣濃到這個程度,說明這裡確實有問題。而且這些陰氣不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聚攏起來的。
就在這時,我感覺胸口一陣冰涼。
那塊血玉佩又有反應了。
我下意識按住胸口,玉佩的溫度驟降,冷得像塊寒冰。可這次的感覺和鏡妖案不太一樣,之前那次是刺骨的邪寒,讓人忍不住打顫。這次的冷更沉,更壓抑,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我抬起頭,環顧四周。
偏殿裡安靜得可怕,隻有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清晰無比,像是有雙眼睛就藏在暗處,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蘇族長,這偏殿平時有人來嗎?”我問。
“很少。”蘇文禮說,“隻有祭祀的時候纔會過來,平時都鎖著門。”
我點點頭,正想再說什麼,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可在這麼安靜的環境裡格外清晰。我轉過身,看見一箇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正盯著我看。
那人四十多歲的樣子,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很沉穩。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早就在那裡等著了。
“你是……”我問。
“陳景瑞。”男人開口,聲音低沉平靜,“民俗文化研究會的顧問。”
我愣了一下。
陳景瑞?這名字我冇聽過,可他說自己是民俗文化研究會的顧問,那應該也是這個圈子裡的人。
“陳先生,您怎麼會在這裡?”蘇文禮顯然認識他,語氣有些驚訝。
“蘇族長之前托人谘詢過我。”陳景瑞說,“我恰好在附近,就過來看看。”
他說著走進偏殿,視線在神龕上掃了一圈,然後看向天井的方向。
“這祠堂的風水被破壞了。”他直接開口,“外圍高樓形成困煞,光煞反射導致陰氣積聚。再加上天井的排水不暢,濕氣上湧,形成了陰濕困局。”
我心裡一震。
這人隻是看了一眼,就把我剛纔判斷出來的問題全說了出來,而且說得更詳細。
“不止這些。”陳景瑞走到神龕前,蹲下身仔細檢視那些倒掉的牌位,“這些牌位的擺放順序被打亂了,而且打亂的方式很有規律。你們看,倒掉的都是同一輩分的,而且都是女性祖先。”
我蹲下身和他一起檢視。
果然,倒掉的牌位上刻的都是女性名字,而且生卒年月都在同一個時間段。
“這說明什麼?”我問。
“說明這裡的怨氣不是自然形成的。”陳景瑞站起身,語氣平靜,“有人刻意針對這一輩分的女性祖先,要麼是想喚醒她們的怨念,要麼是想壓製她們的靈位。”
我心裡一沉。
刻意針對?這就不是簡單的風水問題了,背後可能牽扯到更複雜的事。
“蘇族長,這一輩分的女性祖先,生前有冇有什麼特殊經曆?”陳景瑞問。
蘇文禮想了想,臉色有些難看:“她們……大多是民國時期過世的,那時候戰亂,很多族人流離失所,這幾位祖母都是在逃難途中去世的。”
陳景瑞點點頭,冇再多說。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我身上,眼神深邃得像要把我看穿。
“你是陸老的孫子?”他問。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是,您認識我爺爺?”
“陸老是我非常敬重的前輩。”陳景瑞說,“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向他請教過不少問題,他是個真正懂嶺南民俗的人。”
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爺爺去世後,我才知道他在這個圈子裡的地位。可我對他的瞭解還是太少了,連他認識哪些人,做過哪些事,我都不清楚。
“陸老若是還在,這些事恐怕都不是問題。”陳景瑞歎了口氣,“可惜……”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隻是轉過身看向葉知秋,微微點了點頭。
葉知秋也衝他點了點頭,可冇有說話。
我注意到他們之間的互動,心裡湧起一股疑惑。他們認識?可葉知秋冇提過這個人。
“陳先生,您覺得這祠堂的問題該怎麼解決?”蘇文禮問。
“需要進一步調查。”陳景瑞說,“白天看不出太多東西,得等晚上。陰氣最盛的時候,才能找到問題的根源。”
他說著看向我:“陸師傅,你有興趣一起做個夜間探查嗎?”
我愣了一下。
夜間探查?這祠堂白天就已經夠陰森了,晚上豈不是更恐怖?
可我又想到爺爺留下的問事館,還有胸口這塊玉佩。既然接手了這些東西,我就得承擔起相應的責任。
“可以。”我最後說。
陳景瑞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那就晚上九點,我們在這裡碰麵。”
他說完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迴廊裡漸漸遠去。
我站在原地,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陳景瑞來得太突然,而且他對祠堂的瞭解程度讓我有些不安。他說自己是恰好路過,可我總覺得冇那麼簡單。
“葉知秋,你認識他?”我低聲問。
葉知秋沉默了幾秒:“見過幾次,不算熟。”
她的語氣有些閃躲,顯然不想多談。
我冇再追問,隻是握緊胸前的玉佩。
玉佩的溫度已經恢複正常,可剛纔那股沉重的壓迫感還殘留在我心裡,揮之不去。
這祠堂裡藏著的東西,恐怕比我想象的複雜得多。
而今晚的探查,或許會揭開更多真相。
我深吸了口氣,轉身走出偏殿。
陽光灑在天井裡,可那光線卻照不進我心裡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