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 02-10
我害怕麻木,追求痛苦,最終丟失了所有讓自己快樂的能力。
唯有死亡——如此盛大的終結與開端,才能給我慰藉。
逃離生活的每一步,偏激殘忍且愚蠢的每一步,我都走得很開心,哪怕結局不如意,還是請你祝福我。
算了。我不要祝福了,我要高樓崩塌,我要來自地底的邪教徒將秘法宣揚。
她一躍而下。
墜落中,淩之辭認出了她——顧安!
第9章空洞之人
淩之辭猝然睜眼。
雨越來越大,水幕模糊燈光,淩之辭腦子也糊。
為什麼會夢到顧安,她明明隻是一個人類?難道華高的事跟她有關係?
“老巫……大佬。”淩之辭喊人,“你信不信我?”
巫隨驅車停於路邊:“你夢到什麼了?”
“華高的一個學生。我直覺,她纔是問題的關鍵。”
“去華高找她。”巫隨打方向盤,往反方向駛去。
他為什麼信任我?淩之辭雖疑惑,但不免感動。
兩人順利進入華高,這個時候,晚修還在上。
“怎麼找她呢?”淩之辭苦惱。
“她有什麼特征?”巫隨問。
“叫顧安,年級第一,短髮……夢裡她是長髮……”淩之辭猶疑,“連衣白裙,在學校應該穿校服。”
巫隨閉眼:“操場動亂後,她回了b棟四樓,靠樓梯第一間教室。”
淩之辭不可思議:“大佬大佬,你怎麼做到的,我也想要。”
“針葉。”巫隨答,“你還冇這個條件,慢慢來吧。”
難怪他先前在校園內四處散針葉。
b棟是教學樓,被細密的鐵絲網籠著,出入口有機器人把守電子鎖。
這不像學校的管理方式。
淩之辭最不怕的就是機器,輕鬆帶巫隨上樓。
這裡的學生都憔悴,顯老氣,但還是分辨得出:他們年幼,不成熟。
一路過來,學生埋首刷題,對一切恍若未聞,淩之辭甚至衝進一間教室朝學生招呼,卻被視作空氣。
不正常!
巫隨跟進,發現他們刷的是同一本練習——rz教輔。
“這些學生……直接去四樓,找找顧安吧。”淩之辭說。
轉過三樓階梯,接近四樓時,淩之辭竟聽到了竊竊私語。
透過門縫觀察,能看到學習的不少,愁眉苦臉、抓耳撓腮、頻頻歎氣——是真正學習的樣子;還有走神的、坐的闆闆正正睡覺的、欲睡不睡頭一點一點比拜神還勤勉的;交頭接耳的也有。
淩之辭與巫隨交換了一個眼神。
學生們突然喧嘩一陣,繼而隻剩沙沙筆聲。
淩之辭往巫隨身後躲,目不轉睛地看裡麵情況。
什麼都冇發生。
“冇有靈異氣息。”巫隨說。
那是什麼導致了這一切?疑惑間,淩之辭聽到了某種哢哢轉動聲——是監控!
講台上方,裝了一台監控。
“監控轉走了。”學生興奮報喜。
“老師怎麼總視監我們班。”有人抱怨。
“因為我們成績最差啊。真不知道其它班怎麼學的,進步那麼快。”
“我們纔是培優班,本來平均分能甩其它班好幾條街,他們怎麼可能一下子甩我們一大截?”
“就是就是,他們肯定作弊了,真噁心!”
“作弊又怎樣?第一不還是我們班長的?嗬!”
……
酸溜溜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冇受rz教輔影響?他們明明在做rz教輔。
淩之辭心中產生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是因為顧安。
顧安人呢?
有學生陰陽怪氣地回答了。“我們顧大班長可是李老師的得意門生,一天到晚不在教室,誰知道在哪兒開小灶呢?”
一個學生,不在教室,能去哪兒?何況學校出入有機器看守,她恐怕連教學樓都出不去。
巫隨:“頂樓。”
頂樓風大,參差的圍牆上是安全護欄,有一人坐於欄杆之上。
顧安單純地“坐”。她冇有任何好奇,冇有任何期待,隻是睜著一雙眼冷漠地看。
看也隻是單純地“看”,眼睛空洞但瞳孔冇有失神,眼中倒映出所見畫麵,像一麵鏡子,看什麼就是什麼,什麼都走不進她心裡。
她與所有學生都不一樣,冇有沉沉的死氣,冇有雄雄的鬥誌,冇有濃濃的焦灼,她身上冇有很強烈的情緒,隻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憂鬱,始終閉唇一言不發。
裂開的傷,染血的校服,滴水的短髮,她都渾不在意。
淩之辭不禁回想起夢中:她奮然躍下高樓,無怨無悔,難得輕鬆。淩之辭從這種淡然中洞悉了她的痛苦。
巫隨揚鞭,顧安被扯離危險地帶。
她看來人,眼神在兩人中逡巡,確定巫隨纔是領頭人。她忽略淩之辭,對巫隨說:“我知道會有所謂的‘寂陌人’來找我,我不認為自己有罪。”
“你做了什麼?”淩之辭好奇插話。
顧安答:“我誘騙學生zisha。”
電閃雷鳴,寒光映照上一張又冷又靜的臉,顧安如此坦然,坦然得可怕。
“你們來殺我嗎?我想自己選擇死亡方式。”
淩之辭知道:“你要跳樓。”
顧安眼神移向淩之辭:“對。下墜的過程,無限趨近於飛翔吧,我想要自由,我要做鬼。”
淩之辭震驚:鬼發了瘋地想往人靠攏,人卻想做鬼?
巫隨:“鬼不是你想要便能成為的。你生平經曆了什麼?你知道自己真正的執念嗎?它未必能支撐你成鬼。”
淩之辭訝異看巫隨。老巫公放走吃人大老鼠,對始作俑者隻是口頭教育。如今碰上個自稱誘騙學生zisha的,竟然平心靜氣地為她考慮。
可是老巫公明明是在乎學生的。不然為什麼來調查這件事?為什麼要派人去其它學校。
最重要的是,為了淨化之力的氣息,他明明可以直接吃了我、殺了我,卻選擇交換的方式,一直溫柔又耐心。
他對任何一方都寬容。
淩之辭被一場春夢糊了心,選擇性遺忘巫隨的凶戾。
淩之辭想:難道是因為他善良?不然還能因為什麼?傻嗎?
顧安明顯怔愣:“真正的執念?”
她緩緩開口:“我的故事或許從2333年就是註定的……”
基因編輯打開了代孕豁口,人口買賣一度披上合法的外衣,直至2333年,該技術被禁止,不法勾當重回黑暗。
然而罪惡太尖銳,一個小小的豁口,足夠它摧毀無數人。
在律法正式頒佈前,它憤怒、它反撲,變本加厲,那一年,是最多妙齡女子消失的一年。
顧安慢條斯理,將背景道來,不像回顧過往,倒像在說故事。
“我的母親是其一。算來,那時的她年僅十八,剛剛成年。”
淩之辭身體緊繃,鄭重道歉:“抱歉,我……這種事,冇有誰會預見,基因編輯的本意,不是為罪惡提供避風港……對不起。”
如今已是激契曆2374年,網上資料顯示淩之辭十九歲,2333他甚至冇有出生,再之前的事跟他能有什麼關係?巫隨側頭,眼神下垂,看淩之辭。
顧安自顧自地說:“她生下我後,不過三年就過世了。我血緣上的父親認我,也輕踐我。”
對於正常男人而言,獲得孩子的代價很低,顧安是太容易被替代的資源。
有人以傳宗接代為金規玉律,可隻要數量足夠多,血緣根本不算是什麼稀罕的東西。
冇有了母親,父親終於也不是父親,那個男人丟棄了自己的孩子。
“是舅舅舅媽好心,我纔沒曝屍荒野。可是後來他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們的生活也捉襟見肘。就算這樣他們都冇有放棄我,他們要我好好學習逆天改命。”
“所以我壓抑自己所有情緒隻專注學習,可我實在冇有天分,我支撐不住了。”
“在這裡,無時無刻不被管控,連洗澡穿衣的自由都冇有。在這種環境中變得優秀,這個過程,你們可以將其稱之為教育。而我認為:那是背叛。”
“我背叛了自己。自由被剝奪,淡淡的、壓抑的、無法掙脫的,連心上都建造起囚籠。我不喜歡這樣,卻要逼自己這樣活,日複一日,太痛苦了。”
“如果就此死去化鬼就好了。可是還有一事,我還冇找到方法,我還不能死。”顧安輕歎,表情平靜得不正常。
“你做不了鬼。”巫隨說,“你冇有真正的執念,隻是在怨恨。恨你的出身、恨你的家庭、恨你的學校;恨你生性清高、恨你無能為力……你恨得太多太分散太矛盾,冇有一樣可以支撐你成鬼。所謂的自由,不過是你為了逃避這些強行抓住的理由,很虛浮,很幼稚。”
巫隨對顧安搖頭:“如果你執念夠深,早人身入魔了。活著無法入魔,死了同樣難以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