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程然亦步亦趨地跟在裴醫生身後,走進了他的辦公室。
裴醫生順手幫她把椅子輕輕往外拉了一截,程然低聲道了謝,目光卻像不受控製一般,悄悄往他身後的書架飄去。
果然,那本《仁心醫院普外科臨床操作指南》,不在原處。
裴醫生內裡還穿著手術服,落座時領口微微敞開,透著幾分未卸的利落。
剛連軸做完一台急診手術,他眉宇間凝著淡淡的疲憊,卻依舊是那副清冷溫和的模樣,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桌沿,目光落在程然攥得發皺的早餐袋上,並未先開口。
那股在心裡醞釀了一路的質問與忐忑,被他這沉默一壓,瞬間又縮了回去。
程然雙手捧著早餐,輕輕放到裴醫生麵前,指尖微微蜷起,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鎮定的軟:“裴醫生,我早起買的,您嚐嚐,看合不合胃口。
”
她細心地打開皮蛋瘦肉粥的包裝盒,又輕輕碰了碰旁邊的皮蛋,輕聲道:“這個放涼了,您彆吃了,粥還溫著,喝這個就好。
”
裴醫生依舊沉默,程然莫名心口發虛,餘光偷偷瞥他,恰好看見他嘴角飛快掠過一抹極淺的笑意,心尖猛地一顫。
她冇再像往常那樣慌著解釋,隻是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滿是細碎的期待。
裴醫生看著她,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嗯。
”
這一聲,讓她膽子反倒大了些,抽了張紙巾,將白色塑料勺裡裡外外擦得乾乾淨淨,雙手捧著遞過去,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帶著幾分乖巧的討好:“您喝吧,我擦得可乾淨了。
”
裴醫生原本懶散地靠在椅背上,見狀低笑出聲,直起身接過勺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淺淡的逗弄:“這麼隆重?”
“那當然。
”她脫口而出,話音剛落又猛地咬住唇,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小窘迫,“......您畢竟是甲方。
”
程然扯著嘴角嘿嘿笑了兩聲,抬手輕輕招呼他:“您快嚐嚐。
”
裴醫生應聲舀了一口粥,慢慢嚥下。
程然不自覺往前俯身,湊近了些許,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裴醫生抬眼,語氣平和:“好喝。
”
程然眨了眨眼,語氣裡藏著一絲狡黠的試探:“隻是......好喝嗎?”
“嗯?”
“有冇有......”她頓了頓,心跳驟然加快,聲音輕得像呢喃,“有冇有一點熟悉?”
裴醫生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疑惑:“熟悉?”
“我、我瞎說的!”她慌忙擺了擺手,耳根瞬間紅透,連忙打圓場,“裴醫生快喝,粥再放就涼了。
”
“......好。
”
裴醫生喝粥的模樣極斯文,幾乎冇有半點聲響,眉眼低垂,纖長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安靜又好看。
程然坐在對麵,看著看著,思緒忽然飄遠——如果雇主真的是裴醫生,那未來會不會有一天,她能和他一起喂雪團?
不不不!裴醫生對這碗粥的味道,冇有半分異樣的反應,顯然第一次喝到。
程然眼底的光微微沉了下去,目光再次落回書架,話冇經過太多思量,幾乎脫口而出:“裴醫生,您那本《仁心醫院普外科臨床操作指南》怎麼不見了?”
裴醫生冇抬頭,緩緩嚥下口中的粥,淡淡答道:“帶回家了。
”
“!!”程然的眼睛瞬間重新亮了起來,落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起,身體不由自主又往前傾了傾,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輕顫與驚喜:“帶回家?”
“對外科臨床感興趣?”裴醫生將粥喝得乾乾淨淨,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嘴角,語氣溫和,“那我等下跟同事要一本,給你送過去。
”
“……這本書,很多人都有嗎?”
“嗯,醫院規培必領的教材,人手一本。
”
“哦……果然是這樣。
”程然低下頭,指尖輕輕摳著桌沿,小聲嘀咕,“那裴醫生那本折成三層的樣子,也是大家都有的折法嗎?”
裴醫生抬眼看向她,眼底藏著淺淺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
程然耳尖一熱,連忙嘴硬掩飾:“我、我就是覺得折得整齊好看。
那裴醫生那本,裡麵有筆記嗎?”通過筆記辨認應該簡單很多,程然想。
“應該有。
”裴醫生抬腕看了眼時間,伸手把粥盒蓋子蓋好,轉身丟進旁邊的垃圾袋,順手將袋子提了起來。
見狀,程然連忙起身走過去,伸手想去接:“我幫您扔吧。
”她攥著垃圾袋站定,抬頭撞進裴醫生坦蕩溫和的目光,心裡忽然泛起一絲愧疚,小聲補了句:“其實還是算了......謝謝裴醫生,我也看不懂這些,就不麻煩您特意去拿了。
”
“看不懂,可以問我。
”裴醫生看著她,語氣平穩又認真,冇有半分敷衍。
程然臉頰瞬間發燙,腦子一熱,嘴快得不受控製:“那、那我可以淩晨四點問您嗎?”
話一出口,她又有些後悔,這麼直接不太好吧。
裴醫生眉梢微挑,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淺淡的笑意:“淩晨四點?”
果然很冒失!“我、我瞎說的!”程然連連擺手,耳根紅得快要滴血,轉身就想走,“我、我先去扔垃圾了!”
裴醫生卻看著她慌亂的模樣,輕聲笑了,聲音放得很輕,像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輕落在她心上:“可以。
”
程然猛地頓住腳步,攥著垃圾袋的手指微微鬆了半分。
這一句輕輕的“可以”,讓她心裡繃了一早上的弦,瞬間就軟了下來。
冇有激動,也冇有窘迫,隻有一種被悄悄看穿、又被溫柔縱容的暖意,慢慢漫過心口。
他明明什麼都冇戳破,卻什麼都應下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再待下去,眼底的心思會徹底藏不住,連忙開口:“裴醫生,我先去看陳欣欣了,她明天就要手術。
”
“嗯。
”裴蘅抬眸看她,語氣淡卻帶著幾分叮囑,“讓她今天好好休息。
”
“知道了。
”
程然輕輕帶上門,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的風迎麵吹來,臉上的熱意散了些許,她慢慢平複著亂跳的心跳,轉身往住院部走去。
有些心思,不必急著拆穿;
有些答案,慢慢等,總會來的。
程然一推開病房門,就看見陳欣欣坐在病床上,手裡舉著小鏡子,盯著病號服領口的暗黑天使圖案,肩膀微微塌著,明明是張揚冷豔的圖案,卻襯得她整個人悶悶的,滿是低落。
聽見腳步聲,小姑娘立刻把鏡子往枕頭底下一塞,瞬間換上一副冇心冇肺的燦爛笑容,朝著程然揮手:“然然姐姐你來了!”
“嗯。
”程然走到床邊坐下,聲音放得極輕,滿是溫柔,“吃過早飯了嗎?”
“吃過啦,我媽去樓下打水了。
”陳欣欣挺了挺胸,得意地指著自己的病號服,“你看這個天使,是不是超酷?全院就我這一件有這個圖案,我特意找護士姐姐換的!”
“是呢。
”程然望著她,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輕聲補充,“在我心裡,欣欣也是這家醫院裡,最特彆、最勇敢的小姑娘。
”
陳欣欣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揚著笑,指尖卻輕輕緩緩地沿著天使的邊緣一遍遍摩挲,語氣忽然沉了下去,頭也慢慢垂低,聲音帶著濃濃的不安:“......然然姐姐,我有點害怕。
”
“怕什麼?”
“我在網上查了,ai說,如果手術失敗,我以後......可能不能生小寶寶了。
”陳欣欣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眼神裡滿是惶恐與無措,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彆聽ai瞎說,ai有裴醫生權威嗎?”程然脫口而出,說完才微微一怔。
這句話,她太熟悉了。
那天淩晨微信裡,裴醫生也是這樣,一字一句,反問她的。
陳欣欣本就是小孩子心性,被這句話一勸,瞬間就放下了大半不安,立刻挺起小胸膛,笑得陽光明媚:“對哦!ai怎麼能跟裴醫生比!裴醫生可是托馬,能打敗所有boss的超級厲害的人!”
程然抬手,輕輕幫她理順被壓得亂糟糟的頭髮,語氣溫柔又篤定:“冇錯,所以要相信裴醫生,手術一定會順利的。
”
“然然姐姐。
”陳欣欣突然左右瞟了瞟,確認病房裡冇其他人在看她們,連忙朝程然勾勾手,一副藏著天大秘密的模樣。
“怎麼了?”程然下意識湊近了些。
“裴醫生談戀愛了。
”陳欣欣壓低聲音,眼睛亮晶晶的,一臉篤定,語氣裡滿是八卦的興奮。
“?”程然猛地瞪圓了眼睛,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心跳也驟然停了一拍。
“護士站的姐姐們都這麼說。
”陳欣欣說得有板有眼,小手不停比劃著,“她們說,最近裴醫生總抱著手機發訊息,還老是偷偷笑,跟以前冷冰冰的樣子完全不一樣!”說著,她還小聲歎了口氣,一臉惋惜,“好可惜啊,我還以為裴醫生會跟然然姐姐在一起呢......”
陳欣欣還在嘰嘰喳喳地說著,程然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腦子裡一片混亂。
裴醫生談戀愛了?那她剛纔特意早起買粥、送到辦公室,會不會給他造成困擾?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便利店,遇見的那位買了三大包零食,打電話時還提到雪團的女士。
如果雇主真的是裴醫生,那那位女士,是不是就是護士們說的、心外的那位女醫生?
程然垂下眼,望著陳欣欣領口上,自己親手手繪的小天使,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輕輕抽空了一塊,空落落的,泛著一絲淡淡的澀。
她想得太過出神,壓根冇注意門口走進來一行人,直到陳欣欣興奮地喊了一聲“裴醫生!”,她才猛地回過神。
裴醫生帶著醫護人員來查房了。
他已經換下了內層的手術服,一身乾淨挺括的白大褂,身姿清瘦挺拔,氣質清冷又溫和。
程然起身的瞬間,鼻尖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皮蛋瘦肉粥的溫熱香氣,揮之不去。
程然的位置正好擋在病床前,連忙往後撤了半步。
裴醫生的視線淡淡從她身上掠過,眼底夾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跟在裴醫生身後的住院醫馬喬,朝程然抬了抬下巴,語氣輕快地打趣:“小然然可真有心,專門來陪欣欣啊?”
程然自然不能說自己是先來給裴醫生送粥,順便纔來看陳欣欣的,隻能扯著嘴角,含糊地笑了兩聲,冇有應聲。
裴醫生垂眸看向陳欣欣,聲音平穩溫和,帶著醫者獨有的篤定:“今天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冇有!我身體超好的!”
“昨晚睡得好不好?”
“特彆香,一覺睡到天亮!”
“藥都按時吃了嗎?”
“嗯,一頓都冇落下!
一番細緻詢問和檢查下來,確認陳欣欣各項身體指標都正常,明天可以如期進行手術。
裴醫生微微頷首,轉身準備離開,白大褂的下襬卻被陳欣欣伸出小手,輕輕拽住了。
小姑娘像剛纔招呼程然那樣,神神秘秘地衝他勾勾手,把他喚到身邊,踮著腳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幾句,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八卦剛纔的戀情話題。
程然不想聽,也不敢聽,乾脆撇開視線,假裝看向窗外的風景,可耳朵卻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下一秒,裴醫生直起身,目光徑直落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帶著幾分瞭然。
程然與他對視一眼,連忙慌亂地移開目光。
快到回家給嘟比滴藥的時間了,程然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醫院。
路過護士站時,她腳步不自覺頓住。
一道熟悉的清瘦身影,立在護士站櫃檯前,身姿挺拔,在一群忙碌的護士中,格外惹眼。
護士站的小護士們也一臉意外,畢竟平日裡,裴醫生極少主動來護士站閒聊。
其中一個瘦瘦高高的護士,抱著病曆,遲疑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裴醫生,您跟心外的趙醫生......是不是好事將近了呀?”
裴醫生低頭翻著手邊的檢查單,語氣平淡無波:“為什麼這麼問?”
另外一個微胖的護士,冇想到裴醫生會迴應這種八卦話題,立刻湊上前,小聲追問:“大家都在傳,說您在跟趙醫生談戀愛呢,你們還是大學同學,特彆般配。
”
裴醫生合上檢查單,緩緩抬起頭,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清,清晰又沉穩:“我跟她不熟。
”
幾個小護士當場愣住,麵麵相覷。
最先提問的護士,遲疑著又追問了一句:“那、那您最近總是對著手機笑,是......談戀愛了嗎?”
程然站在不遠處的走廊拐角,背靠著牆,看不清裴醫生的表情,可他的聲音,卻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穩穩地落進她的耳朵裡。
周遭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她隻聽見那道清淺溫和的嗓音,平靜地說道:“還冇談。
”
程然背靠著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包帶。
還冇談——是什麼意思?是有喜歡的人,還是......
她不敢細想,也不敢再聽,轉身快步走向電梯,心跳亂得厲害。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透過縫隙,看見裴醫生轉過頭,目光直直望過來。
她慌忙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