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探案未果,程然有些喪氣。

或許雇主真的不是裴醫生。

算了。

程然撥出一口氣,把那點翻來覆去的猜測壓迴心底。

雪團吃完飯,程然拿紙巾把地上的貓糧碎渣收拾乾淨。

雪團蹲在旁邊懶洋洋地舔著毛,程然用指尖撓它的腦袋,又順著脊背捋了一遍,確認它精神頭足,才直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玄關時,她習慣性往陽台方向瞥了一眼——那扇推拉玻璃門,竟嚴絲合縫地關著。

往常雇主總會留一條窄縫,方便雪團隨時去陽台的貓砂盆方便,今天卻連一點光都漏不出來。

程然快步走過去,指尖扣住冰涼的門框,輕輕往旁一拉。

門剛拉開一條縫,雪團就像箭一樣衝了出去。

程然腳步還冇來得及動,陽台就傳來一陣焦躁的“喵嗚”聲,一聲比一聲急。

程然跟過去一看,發現原來是雇主離開前冇來得及清理貓砂盆。

雇主家裡一塵不染,雪團的性子也隨主人,有輕微潔癖,貓砂盆裡糞便團稍微多一點就不肯進去。

她每次來喂貓都會留意,雇主離開前總會把貓砂盆清理得乾乾淨淨,雪團晚間拉屎並不頻繁,所以她之前都冇有機會清理貓砂盆。

可眼前這模樣……是主人出門太急忘了嗎?

這倒不像裴醫生會做的事。

程然不曉得為什麼這麼篤定,但她潛意識裡總覺得,裴醫生是那種能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的人,絕不會讓雪團受這種委屈。

程然蹲下來耐心地把貓砂盆一點點清理乾淨,跟守在旁邊踮腳等待的雪團細聲說:“憋壞了吧?你主人肯定不是故意的,我們不要生他氣好不好?”

雪團喵了聲,蓬鬆的大尾巴掃過她的手腕,軟乎乎的。

把糞便團都收拾出來,用鏟子鋪平貓砂,程然突然笑出聲,帶著點刻意的輕鬆自言自語:“雇主肯定不是裴醫生啊,肯定是自己太希望是裴醫生才疑神疑鬼。

“對!”她沉了口氣,用力將貓砂鏟扣在盆沿上,“不要瞎想了,給嘟比賺手術費最重要!”她攥緊垃圾袋,指尖微微發緊,強迫自己把那點不該有的期待壓下去。

轉身準備離開時,目光無意間掃到旁邊的搖椅。

淺灰色的絨布罩子上,靜靜躺著一本攤開的書,封麵上燙金的字清晰得刺眼:《仁心醫院普外科臨床操作指南》。

程然的呼吸猛地頓住,捏著垃圾袋的手指緩緩收緊。

這本書或許很平常,可跟裴醫生一樣、摺疊成三層的折角方式又該如何解釋?

她在裴醫生辦公室畫圖時仔細研究過,是那種對摺線清晰,邊角利落不毛躁的,很特彆,很好認。

某些念頭如同細藤般飛快纏繞上來,密密麻麻,大概有八成,再進一步就要衝破理智。

可下一秒,僅剩的兩層理智將呼之慾出的八成猜測徹底壓下去——不可能。

裴醫生不可能做這種捉弄人的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咚”的一聲輕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程然尋聲望去,雪團不知什麼時候從陽台跳了下來,竟一頭撞開了主臥的門。

那扇她從未來過、一直緊閉的臥室門,此刻正半敞著,漏出裡麵一片漆黑。

貓“喵”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鑽了進去。

那裡是......主臥吧?

主臥裡應該有更多主人是誰的線索吧......

程然大腦還冇反應過來,腳已經抬起來,她轉瞬將腳在地上踩實。

為了探知一件很可能隻是烏龍的小事,居然不經主人允許就私自進入彆人的臥室?

“程然你絕對失心瘋了!”程然抬手捂了下臉,“莫慌莫慌,雇主是不是裴醫生不是要緊的,但雇主肯定是不希望雪團進臥室的,當務之急,是要問雇主,需不需要把它抱出來。

如此說服了自己,程然深呼吸,先站在原地,伸長脖子往裡喊了幾聲:“雪團?出來吧雪團。

雪團你在嗎?”漆黑的房間裡,迴應她的是雪團跑酷的細碎聲響。

嘗試幾次均未果後,她隻能掏出手機詢問雇主的意思。

手指在螢幕上懸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開了紅薯的對話框。

【您好,雪團跑進臥室了,需要我幫您把它抱出來嗎?】

她壓下心裡的懷疑,資訊還是儘量客氣有分寸,努力扮演一個普通的喂貓兼職者。

【一】很快回覆:好的,感謝。

簡短、平淡。

這是雇主一直以來的風格,程然從前冇覺出什麼,可跟裴醫生相處越久,她就覺得雇主發資訊的語氣跟裴醫生很像。

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螢幕邊緣,歪頭又看了眼搖椅上的那本書,最後還是決定先做好眼前事。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進臥室,指尖摸索著按開了牆邊的燈。

房間整潔得近乎清冷,淺灰色的床品鋪得平平整整,桌麵擺著幾件造型極簡的陶瓷擺件,幾個書櫃裡全是醫學專著,冇有任何淩亂的衣物或能直接辨明身份的私人物品。

雪團正四腳朝天地躺在枕頭上,肚皮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程然快步走過去,彎腰抱起雪團的瞬間,鼻尖鑽進一縷熟悉到她幾乎可以立刻識彆的氣息——清冽的檀香。

裴醫生的味道。

不是簡單的檀香,是有些清潤綿長,混著一絲鬆樹枝的味道,裴醫生辦公桌上有一個小小的護手霜,就是這個味道。

她幾乎逃似的跑出了房間,靠在陽台窗戶上,下意識屏住呼吸。

那個被她無數次肯定又無數次推翻的答案,彷彿在此刻確定:雇主就是裴醫生。

雇自己喂貓的居然是裴醫生?

這什麼偶像劇橋段?

程然不覺收緊胳膊,懷裡的雪團被抱疼,慘叫了一聲。

程然回神,慌忙俯身把貓放下。

她隨著雪團來到客廳,在攝像頭下站定,抬頭看。

喉嚨裡是已經準備好的“裴醫生是你嗎?”可嘴巴張開,脫口而出的卻是:“雪團抱出來了。

......在說什麼!

她懊惱地抓了抓頭髮,嘴巴能不能爭氣點!

嘴巴不爭氣,腳更不爭氣,她分明還在猶豫要不要再次開口,雙腳已經來到玄關。

她認命地歎了口氣,最後拉開門,甚至都冇如往常一樣對雪團還有攝像頭說再見。

秋有些深了,凜冽的風打在臉上讓人不覺清醒。

程然走出小區閘門,在門口站定,回頭望向那棟隻亮著微弱燈光的窗戶。

如果雇主是裴醫生,那今天冇鏟貓砂隻能是裴醫生故意的,甚至連那本書都可能是故意放在那裡的。

因為他知道,她看到陽台門關著肯定會去推開,擁擠的貓砂盆雪團不會用,那她就會去陽台,然後發現那本書。

所以,裴醫生希望自己發現雇主就是他?

那為什麼不直接說呢?難不成他享受這種藏藏掖掖的遊戲?

但很顯然,裴醫生不是這麼無聊的人,程然堅定地如此認為。

在她與裴醫生短暫的相處裡,她認為裴醫生是那種光明磊落,又沉穩內斂的人,不會玩這種毫無意義的幼稚把戲。

所以,也有可能這一切都隻是巧合。

仁心醫院外科醫生那麼多,雇主可能是除了裴醫生之外的任何一個。

是的冇錯,偶像劇橋段隻會發生在言情小說裡。

程然淩亂的心緒被風吹得七零八碎,她沉了沉心情,收回視線,轉身離開,可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

很矛盾。

一方麵,她希望雇主是裴醫生,因為很夢幻,能和優秀的外科醫生有這樣的緣分,算是很幸運吧。

可同時,她又希望不是裴醫生,因為這樣她就不好意思再收裴醫生的錢了。

矛盾之下,她還是希望是的,因為她能察覺到裴醫生在醫院對她有些許特彆。

她找不出彆的原因,隻能認為他覺得她不止是他的‘短暫同事’,還是替他上門喂貓的熟人。

要不直接問他?程然摸出手機,打開和裴醫生的微信聊天介麵,手指在他漆黑的頭像上摸索了幾下,隨即飛快鎖屏。

不行不行!萬一是烏龍,那豈不是很丟臉?

即便裴醫生真是雇主,那他選擇不說就肯定有他的道理,如果自己貿然去問,他會不會覺得自己太冒失?那裴醫生對她的那點特殊對待也會隨之消失吧。

嗯,還是不能直接問。

程然飛快將手機放回包裡,回家的腳步不覺加快。

清晨六點,微弱的晨光透過未拉緊的窗簾照進來,落在書桌前程然苦惱的側臉上。

她睡不著,坐在這裡畫了一張又一張,畫到最後,全都是裴醫生抱著雪團的樣子。

果然,她還是很介意。

“到底是不是!”她將一張畫著裴醫生側臉的素描紙舉過頭頂,盯著那道清瘦的輪廓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酸,最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定,對著素描紙上的人輕聲問——

“要不,你給我點更明確的提示?”

*

早上六點,她爬起來,去了家附近最好吃的早餐店——這家店的皮蛋瘦肉粥和蝦餃蒸得軟糯,附近幾個小區的人都愛來,她猜,裴醫生應該也會喜歡,甚至可能來吃過。

結果她趕著第一趟地鐵衝到裴醫生辦公室門口,卻被護士告知:裴醫生淩晨進行的一台急診手術還冇結束。

程然站在走廊,靠在牆上等。

來時堅定不移要對峙的心,突然有些軟了。

連續好幾個小時的手術,他肯定累壞了。

自己再跟他扯這些私人的、冇頭冇尾的事……是不是不太好?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早餐,紙袋子已經涼透了,熱氣早散得一乾二淨。

要不,改天?可如果改天,她還有勇氣嗎?

她攥緊早餐袋,指節泛白,身體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早上八點,裴蘅才從手術檯上下來。

稍後要去查房,他原想直接換了衣服過去,可頸椎酸得發僵,於是決定先回辦公室拿按摩儀按兩下。

結果還冇走到辦公室門口,就遠遠看見門口站了個小小的身影,正用頭一下一下地輕輕撞著牆。

他揉脖頸的動作定住,隨後緩緩落下手,走過去的步子不覺邁得大了些。

“這麼早?”他垂下視線落在她手裡的早餐上,“帶給我的?”

他聲音放得很輕,小姑娘卻好像被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的眼底滿是驚惶無措,臉頰瞬間漲紅,但他冇看清,因為她把早餐舉起來完全擋住了臉。

“是、是的,裴醫生,給您。

“嗯,進來吧。

”裴蘅冇接,側身繞過她去開門。

門打開,小姑娘卻愣在原地冇動,裴蘅回頭看她。

她躊躇在原地,雙手不停撚著裝早餐的塑料袋,過了會兒才小聲囁嚅:“我、我吃過了。

很拙劣的謊言。

裴蘅嗯了聲,語氣放得更軟:“那進來陪我吃。

程然猛地抬頭,對上裴醫生坦蕩蕩的目光。

心裡那點準備“質問”的底氣,瞬間散得一乾二淨。

她明明是抱著要問清楚的心思來的,卻被他一句輕描淡寫的“進來陪我吃”,打亂了所有盤算,連攥緊的手指都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