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寶玉
這時寶玉向外祖母請完安,外祖母便讓他去見舅母。
一會兒他回來了,衣飾已經換過:頭上週圍的短發結成小辮,用紅絲束住,一起攢到頭頂中央,編成一條大辮,漆黑如漆,從頭頂到辮梢,串著四顆大珠;身穿銀紅撒花大襖,脖子前仍掛著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身半露鬆花撒花綾褲,錦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更顯得麵如傅粉,唇若塗脂,顧盼之間滿是情意,言語中彷彿帶著笑意。
外祖母看著他笑道:
“外客還沒見,就換了衣裳,不怕失禮嗎?”
寶玉聽了,看了我一眼。外祖母說:
“還不去見你妹妹?”
寶玉便含笑向我作揖,說:
“這就是林表妹吧?”
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我不由得臉紅了。
寶玉笑道:
“表妹,我好像見過你。”
外祖母說:
“你又胡說!她才來,從哪裏見過?”
寶玉笑道:
“雖說沒見過,但看著麵善,就像舊相識重逢,也不知道為什麽。”
外祖母笑道:
“這樣的話,以後要更和睦相處啊。”
我此時心中十分驚訝,心想他怎麽和我有同樣的感覺,難道真的在哪裏見過?還是前世的舊相識今日重逢?
寶玉見我沉思,便挪到我近前,說:
“妹妹,你讀過書嗎?”
“沒讀過書,隻是略識幾個字。”
寶玉問:
“那你的名字是什麽?”
我回答“黛玉”。
寶玉又問:“那表字呢?”
我說:“沒有表字。”
寶玉笑道:
“我今天送你一個表字,‘顰顰’二字怎麽樣?”
探春問:“這有什麽出處嗎?”
寶玉說:“《古今人物通考》裏說:‘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何況表妹眉尖似蹙,眼角含愁,用這個名字,不是很貼切嗎?”
探春說:“貼切是貼切,隻怕又是你杜撰的。”
寶玉說:“除了《四書》,杜撰的太多了,我可不敢杜撰。”
說著,又問我有沒有玉。
“沒有。玉是稀罕東西,怎麽能人人都有?”
寶玉聽了,突然發起狂來,立刻摘下脖子上的彩玉,用力摔在地上,罵道:
“連人的高下都分不清,還問它靈不靈!”
一時間,室內眾人驚惶失措,外祖母急忙把他摟在懷裏,說:
“孽障!你要打要罵都隨便,怎麽能摔這命根子?”
寶玉含淚哭道:
“家裏姊妹都沒有玉,我一個人有,有什麽意思!今天來了這麽天仙似的表妹,也沒有玉,可見這是個不祥之物,不如砸了它!”
外祖母哄他說:
“表妹原本是有玉的,隻是你姑母去世時,不忍心丟下表妹,所以把玉帶走了,算是全了殉葬的禮節,安慰你姑母的靈魂,所以她才說沒有玉。你怎麽也要學她呢?”
說完,又給寶玉戴上玉。寶玉回頭看了我一眼,我說:“祖母說得對。”寶玉這纔不再說話。
這時已經有人為我佈置好了臥室,外祖母說:
“把寶玉從套間暖閣裏移出來,和我同住。林姑娘就安置在碧紗櫥裏,等明年春天再做打算。”
寶玉說:
“這樣安排,我可不同意。依我看,我住在碧紗櫥外的床上,不比在暖閣裏打擾老祖宗更好嗎?”
外祖母沉思了一會兒,說:
“這樣也好。”
於是分配使喚的婢媼,每人除了自幼服侍的奶母,還有四位教引嬤嬤;除了貼身掌管釵釧盥沐的兩個丫鬟,還有四五個灑掃房屋、往來使役的小丫鬟。
我來京城時,原本帶了奶母王嬤嬤和小丫頭雪雁兩個人,外祖母怕雪雁太小,不中用,特地把隨身的二等丫鬟鸚哥賜給我。
鸚哥才十多歲,聰明俊秀,我很喜歡她。從此,早晚相伴、慰藉我淒涼心境的,隻有這個婢女了。
寶玉也有個陪侍的大丫頭,名叫襲人,也是外祖母賜給他的。
外祖母告訴我,襲人原本名叫珍珠,心地純良,殷勤謹慎,給了寶玉之後才改名叫襲人。她亭亭玉立,是個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