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離家
父親見我如此蕭索,常常引以為憂,對母親說:“這孩子太過聰慧,未必是福分啊。”
於是他請來老師教我讀書,想借詩書陶冶我的性情。
然而沒想到,我讀書之後,心中的思慮反而比從前更加紛擾了。
沒過多久,母親又離我而去。
那時我才六歲,一個六歲幼女忽然失去了母親,天下最傷心的事,莫過於此!
記得母親病危時,握著我的手說:“我的孩子,我要走了。我膝下兒女隻剩下你一個人,我死之後,沒有什麽可留戀的,最放心不下的就隻有你。你要好好侍奉父親,不要掛念我。”說完這些話,她就永遠地閉上眼睛。
這些話一直縈繞在我耳邊,令我終身難忘。即便如今想起,依舊宛如昨日之事。然而如今,母親的陵墓已被荒草覆蓋,七裏山塘邊,隻有一座三尺高的斷墳在斜陽夕照中孤獨的矗立,此情此景,怎能不令人悵然心痛?
自從母親離世後,父親便陷入了深深的憂鬱之中。
他既痛失愛妻又憐憫我這孤苦無依的幼女。
長日裏隻埋頭於書卷間,試圖尋找些慰藉。
步入仕途後,公務繁忙,更是無暇他顧。
哪怕閑暇之餘,他隻能帶著我穿梭於殘月曉風之中。
我們父女倆相互依靠,共同度過了一段又一段寂寥而緩慢的時光。
轉眼間五年過去了,我也已長大成人,然而隨著年歲的增長,各種憂患也接踵而來。
說白了,我自出生至今,相伴左右的唯有“疾病憂愁”四字而已。
近年來,更有一件事令我厭惡,凡是見到我的人,無不嘖嘖稱讚,說我容貌絕代,簡直是天下第一美人。曾有一次,我閑行街市,數十人圍著我的轎子,幾乎要把古今所有美人的名號,一一加在我身上,實則我攬鏡自視,也不過是平常容貌罷了。況且,生而為女子已屬不幸,再加上姿色,更是不幸中的不幸。我又何必要這副容貌呢!
當我陷入這些遐想時,夕陽已經悄然落山,隔岸的炊煙嫋嫋升起,
微風吹過,將炊煙散成一片暮色。
回頭看向父親,他雙袖沾滿淚痕,偷偷擦拭老淚,慘然對我說:“我兒,你這一去,我心中稍感寬慰,外祖母年紀越大越慈祥,定會像疼愛你母親一樣疼愛你。隻是你病體日益沉重,我不能親自為你診治,心中實在憂慮。”
我聽了這話,心中愈發酸楚,哽咽著回應道:“女兒此去,自會好好調養,以解父親憂慮。
隻是父親近來也日漸衰頹,此後早晚侍奉,又有誰呢?
女兒身棲異地,魂牽夢繞著家鄉,千萬要保重身體。”
父親讓我不必擔憂,若南方有便利的機會,就可以時常寫信回來。
他還有話提醒我說,賈府人多事雜,我務必謹慎自愛,處處留心,不要讓人輕視了我。說話間,船伕頻頻催促登船,父親便扶我下艙,一邊走一邊擦拭眼淚。
我想找一句話安慰父親,可方寸已亂,竟說不出來。
許久,才含淚說道:“父親保重,女兒走了。等到明年今日,定會歸來探望您。”父親微微點頭,撩起衣襟登岸,回頭對我說,到了京城,我一定要寫信告訴他近況。
我答應的話一出口,我的淚水便如雨傾瀉而下,一回頭,家鄉已隱沒在蒼茫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