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龍脈巧結再生緣,魂體暗藏善惡劫

地脈深處,萬年龍氣如金色汪洋奔騰不息。

貊鄴的魂魄懸浮於龍脈核心,曆經八百年淨化,原本纏繞血腥的魔魂已呈半透明狀,一道祥和的龍形氣流在其中盤旋。

然而魂核最深處,頑固的陰暗並未完全滌盪——善與惡如同光與影,在他魂內微妙地平衡著。

正當他處於半夢半醒之間,龍脈外圍的封印忽然傳來一絲波動。

待魂識延展出去,透過山脈,頓時“見”到一幅驚心動魄的畫麵:在這龍脈之上的山巔,一頭雙目赤紅的碧眼金睛獸,不知為何正狂暴地全力追擊著一個少年修士!

碧眼金睛獸生性喜寒,向來隻在極北的冰原活動,怎會出現在氣候溫和的天衍宗地界?

更讓貊鄴在意的是,這頭碧眼金睛獸的狀態很不正常。

它的雙眼泛著詭異的紅光,嘴角不斷滴落帶著惡臭的涎水,顯然是被人用邪術所操控。

魂魄不禁推測它被刻意引到天衍宗後山,專門來對付這個少年的。

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身著天衍宗純白道袍,模樣倒是清秀出眾,然而此刻倒顧不得形象,一頭黑髮散開,戴冠早已無蹤,袍子一角已被撕壞,渾身血跡斑斑,氣喘籲籲。

每跑一步少年上身的傷口便順著抖動的袍子滴下鮮血,應該是受傷不輕,看身手約莫煉氣三層修為,回頭時不時與那魔物揮劍格擋,劍招間無不透露出初學者的稚嫩,卻隱現不凡道韻,他腳下雲履移動,步法中竟帶著天衍宗內部真傳功法“天衍步”的影子。

顯然少年並非普通外門弟子。

“吼!”那妖獸似乎被少年的招架之勢所惹怒,狂怒之下噴出冰寒吐息,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凝結成冰晶!

少年察覺不妙慌忙腳步後撤急退,然而閃身不及,左腿還是被寒氣波及,道袍一角和寬褲瞬間覆上薄冰。

“不好!”少年驚呼一聲,想要運轉真氣化解寒氣,但修為太低,根本無法抵禦這等寒毒。

妖獸抓住機會,一爪拍向他的胸口!

這一爪帶著撕裂空間的威勢,若是被擊中,必定粉身碎骨!

眼看著巨爪下一刻帶著呼嘯風聲即將拍碎他的胸膛,少年暗道一聲不好,緊急關頭其腰間一枚純色玉佩驟然綻放白光,那白光蘊含著一股威力不俗的氣道,一時間靈光流轉,形成道虛弱結界擋下了那致命一擊!

待黢黑的獸爪與淡白色屏障相碰撞,發出金石崢鳴之聲,一爪被彈開讓chusheng吃痛低吼一聲,隨後結界破碎,玉佩也應聲而裂!

貊鄴魂魄看得分明,那枚玉佩上刻著“懷光”二字,應是天衍宗某位大能名諱。

且從玉佩散發的氣息來看,其中蘊含著大乘期修士的本命精血,是留給愛徒幼子的保命之物。

“孃親給的護身符……”

少年望著碎裂的玉佩,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他趁機環視著周圍在盤算下一步的退路,不料這孽畜從山腳下一直追到山巔,本被偷襲受傷加上一路上的全力逃命,恐怕跑不出去多遠了,也身後不遠處就是數十丈懸崖,正當他在思索時,碧眼金睛獸從剛纔那一摩擦下緩過來,嘶吼著揮動著巨爪又要衝上來將少年撕成碎片!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決意,他墊步欺身,成功躲過第一爪,第二下隨至而來,慌忙之中以劈劍式格擋住猙獰巨爪,一劍一爪相碰再次發出嗡鳴!

隻可惜他手上的普通玄鐵劍本就一般,加之有傷在身難以催動全力,很快與狂獸較量中處於下風,他不得不倒退著向懸崖靠近,可憐玄鐵劍苦苦支撐了數秒後便在一聲哀鳴中斷為兩截!

少年一咬牙,隨即借力躍下懸崖,墜入龍脈所在的岩洞。

“噗通!”

一聲巨響,少年重重摔落在龍脈外圍的岩洞中,發出一聲悶響。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因傷勢過重而再次倒下。

貊鄴仔細觀察著少年的傷勢。

左腿被碧眼金睛獸的寒毒侵蝕,經脈已經凍結;胸口受到重擊,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險些刺入心臟;內腑受到劇烈震盪,肝脾出血。

最致命的是,他體內的純陽之氣正在快速流失,這是純陽之體崩潰的征兆。

“孃親……”少年艱難地喘息著,淚水混著血水分不清從臉頰滑落,“對不起……孩兒不能再陪您…”

這更加印證了此子的特殊身份,那聲充滿眷戀的“孃親”,讓貊鄴魂體內那道龍形氣流微微一滯。

八百年淨化培養的良知,讓他無法對年輕生命的逝去無動於衷。

於是他凝聚魂力,顯化出一道淡淡虛影。

“少年人,你為何來此?”聲音平靜無波。

瀕死少年聞聽此聲,如見曙光,卻仍強撐執禮:“晚輩天衍宗雲霄。誤擾前輩清修,還望恕罪。”

“五臟皆損,經脈儘斷,純陽之體將潰。縱是大羅金仙,也難救你性命。”貊鄴冷靜宣判,無形間為少年判下死刑,既是在陳述事實,亦是在試探少年心性。

雲霄眼神驟黯“前輩……求您救救我……”

“你方纔口中的孃親,是何許人也?”

“家母乃天衍宗現任宗主懷光劍仙,沈沐婉。”

確認猜測,那是天衍宗主之印記。

故人之物,如同一根絲線撥動了他沉寂八百年的心絃。

那個記憶中怯生生喚著“貊鄴師兄”的小丫頭,其子竟落得如此境地!

一絲微弱的憐惜悄然滋生,但立刻被更深的權衡所混雜:這純陽之體,這特殊身份,或許是天道送來的轉機。

貊鄴魂內善惡的漩渦加速轉動。

拯救故人之子,或許能了卻過往,化解業障,這是善念所向。

但另一個念頭同樣強烈:這純陽之體,這特殊身份,簡直是完美的“軀殼”。

利用他,能更快恢複力量,重新“審視”這個世界。

“前輩……我是不是快要不行了……”少年氣息奄奄。

貊鄴沉默片刻,一聲哀歎後再次開口,聲音裡摻入一絲難以分辨的溫和:“……少年人,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孃親……”彷彿迴光返照,雲霄斷斷續續講述起來。

通過他的敘述,貊鄴瞭解到沈沐婉在道侶隕落後,如何獨力支撐宗門、撫養幼子之事。

“孃親總是把最好的都給我……自己卻捨不得用……”少年眼中閃著心酸的光芒,“我答應過要成為她的驕傲……要代替父親守護她……可現在……”

這番純孝之言,像一把鑰匙試圖撬開貊鄴魂核的硬殼。

曾幾何時,他似乎也感受過類似的關懷,隻是那些溫暖早已被他親手埋葬。

一絲名為“動容”的情緒悄然亮起。

貊鄴的魂體劇烈震顫起來。

這番話觸動了他內心最深處的傷痛。

曾幾何時,他也有過疼愛他的師尊,有過關心他的師妹。

師尊總是把最好的修煉資源留給他,師妹總是默默關心著他的起居。

可是這一切,都被他親手毀掉了。

看著眼前這個孝順的少年,貊鄴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少時的種種。

若他冇有走上魔道,是否也會有一個溫馨的家庭?

是否也會有一個如此孝順的孩子?

“若吾能救你……”貊鄴突然開口,但隨即又停住了。

是啊,他現在隻是一縷殘魂,又能做什麼呢?

唯一的方法就是奪舍,但這等行徑與前世惡貫滿盈的他有何區彆?

雲霄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前輩……您真的有辦法?”

貊鄴沉默良久。

他的魂體在龍脈中明滅不定,顯示出內心的掙紮。

八百年的淨化,讓他無法輕易做出這等奪舍之事,但看著這個與故人有緣的少年就此逝去,他又於心不忍。

就在這時,雲霄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純陽之體開始最後的崩潰。龍脈中的至陽之氣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劇烈波動。

金色的氣流瘋狂旋轉,彷彿在訴說著天地間最深刻的因果。貊鄴看著眼前這個與他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岩洞中,少年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而龍脈深處的魂光,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明亮。

但這螢火之光終究還是太微弱了。

百年的囚禁,對自身的不甘,以及利用一切的本能,占據了上風。

拯救他?

不,這是獲取。

獲取肉身,獲取身份,獲取重新介入世界的因果。

甚至……他渴望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去觸碰那段因純粹到令他心悸的“母子溫情”。

就在雲霄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刹那,龍脈至陽之氣突然與他潰散的純陽本源產生共鳴!

一道金色光柱籠罩住他殘破的身軀,暫時穩住了崩潰之勢。

“前輩……”雲霄用儘最後清明,“若我必死……請不要告訴孃親真相……就說我修煉出錯,走火入魔……我不想讓她帶著自責活下去……”

他積攢最後力氣:“告訴她……雲兒永遠愛她……來世還要做她的孩子……”

臨終托付的純粹,貊鄴的魂體在這一刻完全靜止。

這個將死少年的請求,讓他想起了素心仙子最後的遺言。

都是這般無私,都是這般為他人著想。

“唉——”

貊鄴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

這聲歎息中包含著五百年的悔恨,也包含著對命運弄人的無奈。

他又想起曾經與一麵之緣的小丫頭形象,如今她的孩子卻要死在自己麵前。

這番發自肺腑的真情,如同一麵鏡子映照出貊鄴魂核的複雜。

岩洞陷入死寂,惟有龍脈金光流轉的嗡鳴。

貊鄴魂體劇烈明滅。

救他?

源於五百年淨化而來的善,對純粹生命的不忍,以及對往昔淡淡愧怍。

不救?

殘魂終將困於龍脈,那麼五百年的忍耐毫無意義。

而按照陰暗念頭行事,則是踩著少年遺願完成重生。

五百年的淨化,五百年的懺悔,難道就是為了今日這個殘忍抉擇嗎?

善念與惡念如同兩條互相纏繞的毒蛇,在他魂內撕扯。

這一刻,他既不是那個純粹的魔祖,也不是被完全淨化的聖魂——他是善惡交織的矛盾體,在抉擇的刀刃上艱難平衡。

最終,五百年裡不甘、對自由的渴望、對情絲的懷念,以及那絲“或許能以新身份踐行不同道路”的微妙念頭,混合著未泯的模糊衝動,形成一股強大的推力。

龍脈深處金色氣流瘋狂旋轉。貊鄴魂體綻放耀眼光芒,一道最精純的龍形氣流分離出來,遊向氣息斷絕的雲霄。

“五百年因果糾纏……今日,便以此身再續前緣。”

金光吞噬岩洞,兩個靈魂開始了危險而莫測的融合。是救贖還是侵占?是新生還是替代?連貊鄴自己,此刻也無法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