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故人來
【楔子·舊信】
臨安城的清晨,是從一碗豆漿開始的。
城東的望仙橋畔,有一間不起眼的茶攤,賣些粗茶淡飯,往來多是販夫走卒。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佝僂著背,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精亮得很。
此刻天剛矇矇亮,茶攤上隻有一個客人。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舊袍子,低著頭,一碗豆漿喝了半個時辰。不是慢,是不想走。
老漢也不催,自顧自地擦著桌子。
“客官,還要添點不?”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普通的臉——普通得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但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一絲精光,一看就是見過世麵的。
“不了。”那人說,聲音沙啞,“跟你打聽個事。”
“客官請說。”
“二十年前,這附近有冇有一個叫‘影月宮’的地方?”
老漢手裡的抹布頓了一下。
隻是一瞬間,很快又繼續擦。
“客官說笑了,小的在這住了三十年,從冇聽過什麼影月宮。”
那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在撒謊”,又像是在說“沒關係”。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多謝。”
起身,走了。
老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他放下抹布,走進茶攤後麵的小屋,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生鏽的鐵盒子。打開,裡麵是一遝發黃的紙,最上麵那張,寫著四個字——
“影月重現”
他的手微微發抖。
二十年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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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清晨的訪客】
易琦行今天起晚了。
昨晚從畫舫回來已是五更天,躺下冇一個時辰,天就亮了。他迷迷糊糊睡著,忽然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易推官!易推官!”
是趙頭兒的聲音。
易琦行一個激靈坐起來,三兩下套上衣裳,打開門。
“什麼事?”
趙頭兒氣喘籲籲:“府衙來人了,說是……說是有人找您。”
“誰?”
“夢……夢姑娘。”
易琦行愣住了。
夢姑娘?
夢塵雪?
趙頭兒看他發愣,小聲提醒:“就是您那位未婚妻,夢家的大小姐。人現在就在府衙呢,您快去看看吧。”
易琦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驚詫,快步往外走。
未婚妻。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和夢塵雪定親三年,見麵不過五次。她是江湖第一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冷得像臘月的雪。他呢?一個小小的推官,整天和屍體卷宗打交道。兩個人站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搭。
她來做什麼?
府衙門口,停著一輛青帷馬車,樸素得很,一點也不像江湖第一才女的排場。易琦行剛走進院子,就看見一個白衣女子站在廊下,正看著院中的一棵老槐樹。
她穿著月白色的長裙,髮髻簡單,隻插著一根白玉簪。陽光透過槐樹的葉子灑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幅畫。
易琦行腳步頓了頓。
三年了,她還是那樣——不,更美了。美得讓人不敢靠近。
“夢姑娘。”他開口。
夢塵雪轉過身,看著他。
那雙眼睛清澈如泉,卻透著淡淡的涼意。
“易推官。”她的聲音也很好聽,清泠泠的,像泉水擊石,“冒昧來訪,打擾了。”
“不打擾。”易琦行走近幾步,“你怎麼來臨安了?”
“有事。”
“什麼事?”
夢塵雪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
易琦行會意,把她請進自己的值房,關上門。
“現在可以說了。”
夢塵雪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易琦行接過,抽出信紙,隻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信是他父親寫的。寥寥數語,隻說夢家出了些變故,讓夢塵雪來臨安暫住,請他多多照應。至於什麼變故,隻字未提。
“夢家怎麼了?”他抬頭問。
夢塵雪沉默了一會兒。
“我爹被人告發了。”
易琦行心裡一緊。
“告發什麼?”
“通敵。”
這兩個字像一記悶雷,炸在易琦行耳邊。
通敵?夢家是江南世家,世代書香,怎麼會通敵?
“誰告發的?”
“不知道。”夢塵雪說,“隻知道是朝中有人遞了摺子,說我爹和金人有往來。聖上下令徹查,夢家被封,我爹被軟禁在家。我是……趁夜逃出來的。”
易琦行握著信紙的手緊了緊。
夢家和易家是世交,他和夢塵雪的婚事,就是兩家老人定下的。如今夢家出事,他不可能袖手旁觀。
“你放心。”他說,“在臨安,我會護你周全。”
夢塵雪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你不問問我爹是不是真的通敵?”
易琦行搖頭。
“夢伯伯的為人,我知道。他不會。”
夢塵雪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
“多謝。”
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
就在這時,門忽然被人推開。
“易推官!聽說你未婚妻來了?讓我看看長什麼樣——”
魏雲天人未到聲先到,一腳踏進來,正對上夢塵雪的目光。
他愣住了。
夢塵雪也愣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三息。
“你……”魏雲天指著她,“你是……”
夢塵雪微微蹙眉。
“公子認識我?”
魏雲天張了張嘴,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認出了什麼人,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事。
“不認識。”他說,“就是覺得姑娘長得好看,多看兩眼。”
易琦行:“……”
夢塵雪麵無表情。
魏雲天自顧自地走進來,往椅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易推官,不介紹介紹?”
易琦行深吸一口氣,壓下把他扔出去的衝動。
“夢塵雪,我未婚妻。這位是魏雲天,一個……”
他頓了頓,想找一個合適的詞。
“一個朋友。”魏雲天替他接上,“一個可以信賴的朋友。”
易琦行看了他一眼,冇反駁。
夢塵雪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微微頷首。
“魏公子。”
“夢姑娘。”魏雲天拱了拱手,忽然話鋒一轉,“姑娘來臨安,怕不隻是探親這麼簡單吧?”
易琦行眉頭一皺。
夢塵雪的眼神也微微變了。
魏雲天卻像冇看見似的,繼續說:“夢家的事,我聽說了。通敵?笑話。夢老爺子那脾氣,年輕時候差點跟金人拚命,現在說他通敵,鬼都不信。”
易琦行和夢塵雪對視一眼。
“你知道夢家的事?”易琦行問。
“知道一點。”魏雲天說,“臨安城裡都傳遍了。夢家被查,大小姐失蹤,據說有人在臨安看見了她——這不,今天就證實了。”
他看著夢塵雪,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夢姑娘,你來找易推官,是想讓他幫你查真相?”
夢塵雪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易伯伯在信裡說,易推官在臨安府任職,或許能打聽到一些訊息。”
“打聽訊息?”魏雲天笑了,“那你就找對人了。易推官這人,彆的本事冇有,查案是一把好手。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易琦行。
“易推官,你確定要摻和這事?告發夢家的,可是朝裡的人。你一個六品推官,夠人家一根手指頭捏的?”
易琦行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夢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魏雲天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