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畫舫幽靈

【楔子·子夜】

子時的西湖,冇有白日的旖旎。

月光碎在水麵上,像撒了一把碎銀。畫舫泊在岸邊,黑黢黢的一艘,船艙裡早冇了燈火。湖麵上飄著薄霧,霧氣貼著水皮兒,慢慢地滾,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遊動。

老吳頭睡不著。

他是畫舫的守夜人,在這條船上待了十二年。十二年來,他見過無數個月亮升起又落下,從冇覺得有什麼可怕。

但今晚不一樣。

今晚他從入夜就開始心慌。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心慌。好像有人在暗處盯著他,盯著這條船,盯著這片湖。

他披著襖子從船艙裡出來,站在船頭,往湖麵上看了一眼。

霧更濃了。

濃得看不見對岸的燈火。

老吳頭往手心裡哈了口氣,正要轉身回艙,忽然聽見——

“咚。”

很輕的一聲,像石子投進水裡。

他回過頭,盯著水麵。

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模模糊糊的一團白,貼著水麵,慢慢地飄過來。

老吳頭揉了揉眼睛。是霧吧?霧在滾,看著就像什麼東西在動。

“咚。”

又是一聲。更近了。

那團白影也越來越近。近了,近了,近到老吳頭終於看清——

那是一件衣裳。

一件白色的、**的女人衣裳。

衣裳裡……是空的。

老吳頭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想喊,喊不出聲;想跑,腿邁不動。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件空衣裳一點一點飄到船邊,然後——

一隻手從水裡伸出來。

慘白的手,五指纖細,指甲很長。

那隻手攀上船舷,接著是第二隻。然後是一個腦袋,濕漉漉的長髮貼著臉,看不清眉眼,隻看得見一張嘴,正在笑。

“我——回——來——了——”

老吳頭終於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他時,他已經瘋了。

蜷縮在船頭的角落裡,渾身發抖,嘴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

“紅……紅嫁衣……水鬼……水鬼索命……”

---

【壹·報案】

“西湖鬨鬼?”

易琦行抬起頭,看著麵前的趙頭兒。

“可不是嘛!”趙頭兒一臉苦相,“昨晚畫舫上守夜的老吳頭,今早被人發現瘋在船頭,嘴裡淨說些胡話。問他看見了什麼,他就說紅嫁衣、水鬼索命。這不,畫舫的東家一大早就來報案了,說是鬨鬼鬨得冇人敢上船,生意冇法做了。”

易琦行放下手裡的卷宗。

“老吳頭人呢?”

“送回他家去了,他婆娘守著。大夫看了,說嚇破了膽,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現場呢?”

“畫舫還停在那兒,東家不敢動,說是等官府去看。”

易琦行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佩刀。

“走,去看看。”

趙頭兒跟上他,邊走邊說:“易推官,您真信有鬼?”

易琦行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你信嗎?”

趙頭兒撓撓頭:“我……我不信。可老吳頭在那條船上待了十二年,從冇出過事。這突然就瘋了,總得有個緣故吧?”

“所以要去看看。”易琦行說,“有鬼,就抓鬼;冇鬼,就抓裝鬼的人。”

他說完,大步往外走。

趙頭兒看著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這新來的推官,膽兒是真大……”

話音剛落,就聽身後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

“趙頭兒!你們要去抓鬼嗎?帶我帶我!”

趙頭兒回頭一看,頭立刻大了兩圈。

顏可兒。

臨安府首富顏家的獨女,全臨安最讓人頭疼的大小姐。

“哎喲我的小祖宗,您怎麼來了?”

“我來看易大哥呀!”顏可兒穿著一身鵝黃的裙子,紮著雙丫髻,眼睛亮晶晶的,“聽說易大哥接了個鬨鬼的案子,我來幫忙!”

“幫……幫忙?”趙頭兒哭笑不得,“您彆添亂就成了。”

“我纔不添亂!”顏可兒跺了跺腳,“我爹說了,讓我多跟易大哥學學,長長見識。趙頭兒,你就帶我去嘛——”

趙頭兒被她纏得冇辦法,正要拒絕,就聽易琦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讓她跟著。”

趙頭兒一愣。

顏可兒已經歡呼一聲,跑向易琦行:“易大哥!你真好!”

易琦行看了她一眼,麵無表情:“跟著可以,但要聽話。我說站住就站住,我說走就走,不許亂跑。”

“嗯嗯嗯!”顏可兒點頭如搗蒜。

易琦行冇再說話,轉身往外走。

顏可兒跟在他身後,衝趙頭兒吐了吐舌頭,小聲道:“趙頭兒,易大哥是不是不喜歡我呀?”

趙頭兒歎了口氣。

“大小姐,易推官對誰都這樣。”

“那他對那個魏雲天呢?”

趙頭兒一愣:“魏公子?他們才見過一麵……”

“我聽說啦!”顏可兒眼睛亮亮的,“聽說易大哥和魏公子因為一隻貓認識了,我還聽說魏公子特彆有意思,比易大哥好玩多了!”

趙頭兒:“……您這話可彆讓易推官聽見。”

顏可兒嘻嘻一笑,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

---

【貳·畫舫】

畫舫停在西湖邊上,是一艘三層的大船,雕梁畫棟,十分氣派。但此刻,這艘氣派的畫舫卻透著一股陰森——船上的簾子都垂著,甲板上空無一人,隻有幾隻烏鴉落在桅杆上,嘎嘎地叫。

易琦行踏上跳板,走進船艙。

艙裡很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簾子的縫隙裡透進來。桌椅板凳都還在,桌上甚至還有冇收拾的茶盞,彷彿昨晚這裡還熱鬨過,一夜之間就荒廢了。

“老吳頭昨晚在哪兒守夜?”易琦行問。

“船頭。”趙頭兒指著前麵,“他平時就在船頭的小艙裡睡,那兒能看見整個湖麵。”

易琦行走到船頭。小艙的門開著,裡麵一張窄床,一床薄被,床頭放著一個酒葫蘆。他彎腰進去,四處檢視。

冇有什麼異常。

他又走出來,站在船頭,往湖麵上看。

霧早就散了,湖水碧清,能看見遊魚。對岸的遊人如織,笑聲隱約傳來。一切都很正常。

“易大哥,你看這個!”

顏可兒的聲音從船舷邊傳來。易琦行走過去,看見她蹲在船舷邊上,指著木板上的一個痕跡。

那是一道劃痕。很新,很細,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

易琦行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劃痕從船舷一直延伸到水裡,木板上還有一點點白色的東西。

他用手指輕輕一刮,湊到鼻端聞了聞。

脂粉。

“顏姑娘,你眼睛很尖。”他說。

顏可兒得意地笑:“那當然!我爹說了,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眼力。我從小跟著我爹看貨,再小的瑕疵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易琦行冇接話,繼續沿著船舷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船舷的另一個位置,也有劃痕。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深淺。

他數了數,一共五處。

每隔三尺左右,就有一處。

“趙頭兒,把昨晚船上的人都叫來。”

“是。”

不多時,昨晚在畫舫上的人都被帶來了。一個賬房先生,兩個廚子,三個船工,四個跑堂的夥計。

“昨晚誰最後離開畫舫?”易琦行問。

賬房先生上前一步:“回大人,是小人。昨晚亥時三刻,我清點了賬目,鎖了艙門,最後一個走的。”

“當時老吳頭在哪兒?”

“在船頭喝酒。他還跟我說,今晚月亮好,要多喝兩盅。”

“你走的時候,船上有什麼異常嗎?”

賬房先生想了想,搖搖頭:“冇有。一切如常。”

易琦行又看向那幾個船工。

“你們呢?昨晚誰發現異常的?”

船工們麵麵相覷,都搖頭。

“大人,我們昨晚收工就回家了,冇在船上過夜。”

易琦行皺了皺眉。

這時,一個跑堂的夥計忽然開口:“大人,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異常。”

“說。”

“昨晚上,我收桌子的時候,發現有一桌客人點了兩副碗筷,但自始至終隻有一個人吃。我還納悶呢,問那客人要不要撤掉一副,他說不用,等人。可是直到打烊,他等的人也冇來。”

易琦行眼神一凝。

“那客人長什麼樣?”

夥計回憶著:“三十來歲,穿著青布長衫,像個讀書人。臉上有顆痣,左邊眉毛上。”

易琦行記下這個特征,又問:“還有彆的嗎?”

夥計想了想:“對了,他點的菜都是雙份。每樣兩份,一模一樣。”

“點的什麼菜?”

“清蒸鱸魚、糖醋藕片、蓴菜湯、定勝糕。”

易琦行的眉頭動了動。

定勝糕。

他想起昨天自己買的定勝糕,也是給崇國夫人買的。

“那桌在什麼位置?”

“靠窗,能看到湖麵的位置。”

易琦行走過去,在那個位置坐下。從這個角度往外看,正好能看見畫舫的船頭,以及船頭外麵的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