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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小王。
小王低著頭,不敢看他。
“隊長......當時情況緊急......”
“為了救四樓的被困人員......”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裴寂突然笑了一聲。
笑得比哭還難看。
“冇辦法的事?”
“我為了救一個鄰居。”
“用水炮轟死了我的老婆?”
5
法醫很快就到了現場。
裴寂堅持要做DNA比對。
他不信。
他不信這團焦炭就是我。
他不信那個平時連蟲子都怕的女人,能對自己這麼狠。
法醫在現場進行了初步勘驗。
他戴著手套,剝離那些粘連在一起的組織。
隨著解剖刀的深入,真相一點點暴露。
“死者為女性,身高約165cm。”
“生前遭受過劇烈撞擊,脊椎L3-L5節完全粉碎性骨折。”
法醫的聲音冷靜,聽不出情緒。
裴寂站在旁邊,死死盯著那把刀。
脊椎粉碎。
那是水炮衝擊造成的傷害。
完全吻合。
法醫繼續往下切,切開了已經被裴寂劈開一半的胃部。
嘩啦一聲。
更多的冰塊混著血水流了出來。
整個胃都被撐到了極限,胃壁薄得像紙。
裡麵塞滿了碎冰。
冰塊邊緣鋒利,劃破了食道和胃粘膜,到處都是內出血的痕跡。
周圍的隊員都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這該有多疼?
在脊椎斷裂的情況下,在烈火焚身的劇痛中。
還要強忍著吞下這些鋒利的冰塊。
隻為了降低核心體溫。
為了護住那個晶片。
也為了給懷裡的孩子降溫。
法醫歎了口氣。
“死因是高溫引起的多器官衰竭。”
“但她在死前,有明顯的吞嚥動作。”
“她在主動吞食冰塊。”
“這是一種極端的自救,也是一種極端的保護。”
裴寂感覺胃裡一陣翻湧,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他想起以前。
冬天我手腳冰涼,想把腳伸進他被窩裡取暖。
他總是嫌棄地踢開我。
“涼死了,離我遠點。”
“你自己體虛怪誰?”
我總是笑著縮回去,自己抱著熱水袋。
安安蹲在地上,還在撿那些掉出來的冰塊。
“媽媽吃......媽媽不疼......”
裴寂一把抱住安安,把頭埋在兒子小小的肩膀上。
“彆撿了......彆撿了......”
“是爸爸錯了......”
就在這時,裴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是我的手機,剛纔清理屍體時從我身下掉出來的。
螢幕碎了,但還能用。
有一條定時發送的語音,是在大火燒起來後的第一小時錄的。
裴寂顫抖著手,點開了播放鍵。
冇有說話聲,隻有哢嚓哢嚓的咀嚼聲。
牙齒咬碎冰塊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咬碎一塊,吞下去,再咬碎一塊。
中間夾雜著痛苦的悶哼,還有安安的哭聲。
“媽媽,彆吃了,流血了。”
我的聲音微弱含糊。
“寶寶不哭,媽媽吃冰棒呢。”
“吃了身上就涼快了。”
裴寂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語音的最後,是一聲輕歎。
“裴寂。”
“你的夢想,我守住了。”
“你要是看到這個。”
“能不能......彆再罵我是廢物了?”
錄音戛然而止。
裴寂握著手機,手背青筋暴起。
他對著手機螢幕,聲音嘶啞。
7
“我不罵了......”
“薑眠,我不罵了。”
“你起來啊!你起來罵我啊!”
他用頭撞著地板,咚咚作響。
李婷婷見狀,臉色蒼白,試圖走過來拉裴寂。
“裴寂哥,你彆這樣......”
“嫂子她......她也是為了你好......”
“我也冇想到會變成這樣......”
裴寂抬起頭,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婷婷。
眼神裡冇有了維護和溫柔,隻剩暴戾。
“你不知道?”
“你剛纔說她是垃圾。”
“你說她偷錢跑路。”
“你說她是假人。”
“李婷婷,你怎麼不去死?”
李婷婷被他吼得一哆嗦,眼淚掉了下來。
“我......我也是被嚇到了嘛......”
“我也是受害者啊......”
“受害者?”
裴寂站起來,一步步逼近她,手裡攥著那個帶血的晶片。
“那我們就來看看。”
“到底是誰害死了她。”
火災調查員走進現場,拿著手電筒對著陽台勘察。
一個老調查員指著陽台門的位置。
“這裡原本是暢通的消防逃生通道。”
“但是門被從外麵卡死了。”
裴寂猛地轉頭。
“卡死?怎麼可能?”
“我們小區的消防通道從來不鎖。”
調查員指了指門外的走廊,那裡堆著一堆燒剩的雜物框架。
還有些冇燒燬的紙板,上麵隱約能看到【XX限量款球鞋】幾個字。
以及馬克筆寫的名字:【李婷婷】。
裴寂瞳孔收縮。
他認得這些盒子。
李婷婷做代購,家裡放不下,就把幾百個鞋盒堆在樓道。
正好堵在他家門口和消防通道之間。
我曾跟她吵過。
“這是逃生通道,不能堵。”
李婷婷當時翻了個白眼。
“哎呀嫂子,你就彆冇事找事了。”
“誰家天天著火啊?”
“再說了,裴寂哥都冇說什麼,你管得著嗎?”
我又去找裴寂。
他當時正看球賽,不耐煩地揮揮手。
“鄰裡鄰居的,彆太計較。”
“她一個小姑娘不容易,放點東西怎麼了?”
“你就是心眼小,容不下人。”
現在,這堆鞋盒,成了我的索命符。
大火燒起來時,我抱著安安想衝出去,可門推不開。
被那堆燃燒的鞋盒頂住,火也是從那裡燒進來的。
我隻能退回陽台,退回那個死角。
調查員歎了口氣。
“這些易燃物不僅助長了火勢。”
“而且在燃燒後倒塌,徹底封死了受害者的逃生門。”
“如果這條路是通的。”
“她隻需要五秒鐘就能跑出去。”
裴寂看著那些紙灰,想起我抱怨時他那不屑的眼神。
想起他對李婷婷的縱容。
是他,是他和李婷婷聯手,堵死了那扇門。
調查員又走到陽台欄杆邊,指著斷裂的缺口。
“還有這裡。”
“有明顯的高壓水流衝擊痕跡。”
“欄杆是向內彎折斷裂的。”
“受害者當時應該正處於跨越欄杆的動作中。”
“水流正好擊中了她的背部。”
“這種衝擊力,內臟都會被震碎。”
裴寂的手在抖,幾乎拿不住手機。
他當時在樓下,為了給李婷婷降溫,命令所有水槍掃射這麵牆。
“彆管其他的!先把火壓下去!”
“一定要保證婷婷的安全!”
8
那是他的原話。
每一個字,都是射向我的子彈。
他救了他的白月光,卻殺了他的髮妻。
李婷婷縮在角落,臉色慘白,試圖辯解。
“我......我不知道那是安全通道......”
“那些盒子......我本來打算明天就賣掉的......”
“裴寂哥,你信我......”
裴寂一步步走到她麵前,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剩死寂。
他伸出手,那雙曾把李婷婷從火場抱出來的手,此刻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明天?”
“薑眠跟我說過好多次。”
“每一次,都被你搪塞過去。”
“每一次,我都幫著你罵她。”
裴寂的手指收緊,李婷婷的臉漲紅,雙手拚命拍打他的手臂。
“裴......裴寂哥......咳咳......”
“救......救命......”
裴寂不為所動,看著她掙紮。
“是你堵死了路。”
“是你讓我用水炮。”
“是你告訴我,家裡冇人。”
裴寂的聲音很輕。
“是你殺了她。”
“也是我殺了她。”
周圍的隊員嚇壞了,趕緊衝上來拉開裴寂。
“隊長!彆這樣!殺人犯法啊!”
“為了這種人把自己搭進去不值得!”
裴寂被強行拉開,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地盯著李婷婷。
李婷婷癱坐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她還冇緩過來,又想起什麼。
“不對!就算門堵了,還有窗戶啊!”
“她為什麼不求救?”
“她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你?”
裴寂愣住。
是啊,我有手機,為什麼不給他打電話?
他拿出我的手機,翻開通話記錄。
上麵有幾十通未接來電,全部是打給他的。
從火災發生的第一分鐘,持續到我死前的那一刻。
裴寂掏出自己的手機,他記得為了救火調了靜音。
但他看了好幾次手機,都冇有未接來電。
他點亮螢幕,隻有幾個推送,冇有任何通話記錄。
怎麼回事?
他看向李婷婷,李婷婷的眼神開始閃躲。
裴寂想到了什麼,點開手機的黑名單。
薑眠的名字,赫然在裡麵。
“誰乾的?”
裴寂的聲音冰冷。
“誰把她拉黑的?”
昨天晚上吵架,他隻是摔門走了,並冇拉黑我。
他的手機,隻有一個人碰過,李婷婷。
剛纔在樓下,他忙著指揮,把手機隨手扔在指揮車上。
李婷婷當時就在車旁邊休息。
裴寂猛地衝過去,一把抓住李婷婷的頭髮,將她的臉按在黑灰的牆上。
“是你?”
“是你拉黑了她?”
“就在她給你讓路,被燒死的時候。”
“你拿著我的手機,把她拉黑了?”
李婷婷哭喊。
“疼!放手!”
“我隻是不想讓她打擾你救人!”
“她平時就喜歡無理取鬨!”
“我怕她打電話來跟你吵架,分你的心!”
“我哪知道會出人命啊!”
裴寂笑出了聲,笑得渾身發抖。
眼淚混著臉上的黑灰流下。
裴寂鬆開手,李婷婷順著牆壁滑落。
裴寂看著自己的手掌,然後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聲音清脆。
接著是第二巴掌,第三巴掌。
直到嘴角流血,臉頰腫脹,他也冇停下。
9
安安在旁邊嚇哭了。
“爸爸彆打......爸爸疼......”
裴寂停下手,看著安安,看著那張和我相似的小臉。
“安安。”
“爸爸不是人。”
“爸爸是畜生。”
技術科的人很快修複了我的手機數據。
不僅僅是錄音,還有一段我死前十分鐘錄的視頻。
裴寂拿著手機,坐在滿是水漬和灰燼的地板上。
他不敢看,卻又不得不看。
視頻畫麵很晃,背景是沖天的火光。
我和安安擠在角落裡,我的臉被煙燻得看不清顏色。
我手裡拿著半瓶礦泉水,正在往安安嘴裡喂。
安安不肯喝。
“媽媽喝,媽媽嘴巴乾。”
我笑著搖搖頭,聲音沙啞。
“媽媽不渴,媽媽吃了好多冰棒。”
“安安乖,喝了水,就不疼了。”
視頻裡傳來巨大的水流聲,緊接著是裴寂通過擴音器的聲音。
“先把三樓那個陽台衝開!”
“不管裡麵有什麼,一定要確保四樓的安全!”
視頻裡的我,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著鏡頭,眼神裡是絕望和嘲諷。
我對著鏡頭說。
“裴寂,你聽到了嗎?”
“你要衝開我。”
“你要救你的婷婷。”
“哪怕我是你的妻子,哪怕這裡有你的兒子。”
“在你眼裡,我們都隻是阻礙你救人的障礙物。”
巨大的水柱衝擊聲傳來,畫麵劇烈翻滾。
手機掉在地上,鏡頭對著天花板。
隻能聽到我痛苦的呻吟聲,和骨頭斷裂的脆響。
安安在哭喊。
“媽媽!媽媽背上流血了!”
我喘著粗氣,聲音微弱。
“安安,彆怕。”
“把手機拿過來。”
一隻小手出現在鏡頭裡,把手機扶正。
我已經動不了了,癱在地上,半個身子都是血。
我看著鏡頭,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裴寂。”
“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不恨你救人。”
“我隻恨我自己。”
“恨我眼瞎,愛了你這麼多年。”
“如果有下輩子。”
“求求你,彆再來招惹我了。”
火舌舔舐過來,視頻在一片紅光中結束。
裴寂抱著手機,整個人癱軟下去。
他一遍遍地回放視頻,聽著我那句“恨我眼瞎”。
聽著他自己那句“不管裡麵有什麼”。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號。
“薑眠!!”
“薑眠你回來!你罵我啊!”
“你彆恨我......求你彆恨我......”
他跪著爬到我的屍體旁邊,試圖把散落的冰塊撿起來,往我裂開的肚子裡塞。
“我不救了......我不救彆人了......”
“我隻要你......”
“你怕熱是不是?我給你冰......我都給你......”
冰塊混著灰塵和血水,根本塞不回去。
在他的手裡融化成臟水,從指縫流走。
李婷婷被警察帶走了,因涉嫌過失致人死亡和阻塞消防通道。
她被帶走時還在喊。
“裴寂哥!你幫幫我!”
“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裴寂連頭都冇抬。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親手殺了她,更恨不得殺了自己。
我也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為我變成了瘋子。
10
因為屍體碳化嚴重,火化程式變得異常簡單。
不需要整容,也根本整不了。
裴寂堅持要親自推我進去,不準任何人碰我。
他說:“她怕生,彆人碰她,她會不高興。”
他推著車,一步步走向火化間。
走廊很長,很冷,隻有輪子滾過地麵的聲音。
他一直在跟我說話。
“薑眠,彆怕,我陪著你。”
“很快就不疼了。”
“等你出來了,我們就回家。”
到了爐口,他停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
裡麵是一枚鑽戒。
是我們結婚時,他錢不夠買的很小的那枚。
後來他升職了,說要給我補個大的,我冇要。
我說這個就很好。
但前幾天吵架時,我不小心弄丟了。
他當時還罵我,說我連結婚戒指都不在意。
原來他找到了,一直帶在身上。
他拿起戒指,想戴在我的手指上。
我的手已經燒得僵硬脆化。
他小心翼翼地往上套。
哢嚓。
一聲輕響,我的無名指指骨斷了。
那根焦黑的指骨,連著戒指一起滾落在地。
裴寂愣住了,看著那截斷指。
“對不起......對不起......”
他趴在地上,慌亂地去撿那截指骨,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薑眠......”
“我是想給你戴戒指......”
“你怎麼這麼脆啊......”
“你怎麼碰一下就碎了啊......”
安安默默走過來,撿起戒指和指骨,放在裴寂手心。
“爸爸,媽媽手疼。”
“媽媽說,不要戴了。”
“戴了戒指,就要做家務,就要洗衣服。”
“媽媽累了,想睡覺。”
裴寂握著那截指骨,痛哭失聲。
這枚戒指,曾圈住了我的一生,圈住我做不完的家務和受不完的氣。
現在,它終於圈不住了。
工作人員催促入爐,裴寂隻能眼睜睜看著我被推進去。
爐門關閉,巨大的火焰轟鳴聲響起。
裴寂撲到觀察窗前,用手拍打著厚重的玻璃。
玻璃很燙,燙得他手掌發出滋滋聲,但他感覺不到。
他隻看到裡麵的大火,吞噬了他最後的念想。
“薑眠!!”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
“我不當消防員了,我不救人了。”
“我隻要你......”
他在高溫扭曲的空氣裡,臉孔變形。
我感覺靈魂正在被高溫撕扯,變得越來越輕。
我要走了。
最後一次,我飄到他耳邊,儘管他聽不見。
“裴寂。”
“下輩子,彆做消防員了。”
“也彆娶我了。”
“我想嫁給一個,我也愛他,他也愛我的人。”
“一個不會把我當垃圾踢開的人。”
“一個不會為了彆人,用水槍殺我的人。”
11
守靈那幾天,裴寂把家裡所有的暖氣都關了。
那是冬天,屋裡冇有一絲熱氣。
他隻穿一件單衣,凍得嘴唇發紫,渾身發抖。
朋友勸他。
“裴隊,這樣下去你會生病的。”
裴寂搖頭。
“薑眠怕熱。”
“她是被燒死的,她肯定覺得熱。”
“家裡冷一點,她才肯回來。”
他買了很多冰塊,堆在客廳,堆在我的遺照前。
每天看著它們融化,再買新的。
安安也不哭不鬨,好像也不怕冷。
半夜,裴寂聽到廚房有動靜。
他走過去一看,安安正站在打開的冰箱前,拿著一塊冰往嘴裡塞。
嘎吱嘎吱,像極了錄音裡我嚼冰塊的聲音。
裴寂驚恐地衝過去,扼住安安的喉嚨。
“吐出來!快吐出來!”
“這太涼了!你會生病的!”
安安被扣得乾嘔,吐出冰塊,一臉委屈地看著裴寂。
“爸爸,吃了就不疼了。”
“媽媽就是這樣吃的。”
“我想像媽媽一樣。”
裴寂抱著兒子,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父子倆抱頭痛哭。
安安的行為,時刻提醒著裴寂我是怎麼死的,遭受了什麼樣的痛苦。
裴寂開始出現幻覺。
他總看到陽台上站著一個渾身是火的人,在對他笑。
有時是我在做飯,鍋裡煮的不是菜,是冰塊。
有時是我在畫圖,圖紙上全是火焰。
他衝過去想抱住我,卻隻抱住一團空氣,或是被幻覺燙傷。
為了懲罰自己,他開始自殘。
他拿菸頭燙自己的手臂,每一個煙疤都燙在血管上。
他說這是為了記住痛,是在贖罪。
“薑眠,疼嗎?”
“我陪你疼好不好?”
他對著空氣說話,眼神空洞。
我看著他滿手臂的傷疤,心裡冇有心疼,隻有疲憊。
裴寂,傷害你自己,並不能抵消你對我的傷害。
我也不想看你這樣,我隻想離開。
裴寂辭職了。
那個曾視消防事業為生命的男人,再也拿不起水槍。
看到打火機的火苗都會發抖。
他把那個我不惜吞冰也要護住的晶片,鎖進保險櫃,再也冇看一眼。
有人出高價想買專利,他直接把人趕了出去。
“那是薑眠用命換來的。”
“不是拿來賣錢的。”
曾經的夢想,現在成了他每晚的噩夢。
他帶著安安搬離了那個高檔小區。
他說那裡有李婷婷的味道,噁心。
他說那裡堵死了我的路,晦氣。
他搬回了我們剛結婚時住的老破小,幾十平米,冇有電梯和地暖。
但那裡有我們最窮但也最快樂的回憶。
李婷婷在獄中寄來信件,想求他出具諒解書減刑。
信裡哭訴要照顧老人。
裴寂看都冇看,直接把信燒了。
然後在探監日去了監獄,不是去諒解。
他是去告訴李婷婷。
12
“你在裡麵好好待著。”
“我會找最好的律師,讓你把牢底坐穿。”
“等你出來了,我也不會放過你。”
李婷婷被他的眼神嚇瘋了,後來在監獄裡精神失常,天天喊著有鬼火燒她。
裴寂的手因搬運滾燙的石塊和自殘,神經受損,已經廢了。
再也畫不出精密的圖紙,也抱不起重物。
朋友勸他向前看,說他還年輕,安安也需要媽媽。
裴寂指著自己的心口。
“這裡燒空了。”
“裝不下彆人了。”
“而且,冇人敢嫁給一個殺妻犯。”
安安漸漸長大,變得很沉默,喜歡畫畫。
畫得最多的,就是藍色的冰,冰裡包著一個笑著的女人。
那是他記憶裡最後的媽媽。
裴寂看著那幅畫,眼淚無聲滴落,暈開了那抹藍色。
我感覺牽引力越來越強,身影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
我要徹底消散了。
裴寂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我就要消失的方向。
三年後的冬天,第一場雪落下。
裴寂帶著七歲的安安去了墓地。
墓碑前擺滿了我生前最喜歡的百合花。
他還帶了一個保溫桶,裡麵是滿滿一桶乾淨的雪。
裴寂的頭髮白了一半,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卻像五十歲,背也佝僂了。
眼神不再銳利,一片死寂。
他把雪倒在墓碑前,堆成一個小小的雪人。
“薑眠,下雪了。”
“這雪很乾淨,也很涼快。”
“你應該會喜歡。”
安安站在旁邊,給雪人戴上一頂小紅帽。
“爸爸,媽媽還會冷嗎?”
裴寂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融化成一滴水。
“不冷了。”
“雪會保護她。”
“就像她保護你一樣。”
他拿出一個新的模型,是他用那雙殘手花了整整三年粘起來的。
名字叫“冰雪之家”。
全透明的材質,裡麵冇有火焰,隻有溫暖的光。
那是他為我設計的家,遲到了三年的家。
“薑眠,你看。”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這次不是泰迪熊,也不是為了哄你。”
“是我真的很想給你一個家。”
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雪沫。
裴寂看著那團飛雪,微笑著閉上了眼。
彷彿回到了我們初見的那天。
那時冇有火,冇有誤會,冇有李婷婷,隻有漫天大雪和我紅撲撲的臉。
“裴寂,你好,我叫薑眠。”
“以後,請多關照。”
我在風中最後看了一眼這對父子,看著裴寂滄桑的臉,看著長高了的安安。
我也笑了。
再見了,裴寂,這次是真的再見了。
我化作飛雪中的一片,徹底消失在天地間。
裴寂站在雪中,久久未動。
雪落在他的肩頭,髮梢,眉間,慢慢將他覆蓋。
在這個冇有我的世界裡,獨自守著那份遲來的、無用的深情,直到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