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阮籍入圍
二月,鄴城。
春寒料峭,平安巷的老槐樹還沒發芽,枝頭光禿禿的,像老人幹枯的手指。可風已經不那麽刺骨了,吹在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那是漳河的水汽,是城外麥田返青的氣息,是冬天終於肯鬆手的訊號。
陸懸魚坐在書房的窗前,麵前攤著那本老儒的日記。窗外,沈茯苓在指揮夥計們搬貨。城東分號進了一批新布,春裝用的,輕薄軟和,顏色也鮮亮。她扯著嗓子喊:“小心點!那匹蜀錦貴著呢,蹭壞了你一年工錢都不夠賠!”夥計們嘻嘻哈哈,手上卻不敢馬虎。小六在旁邊幫著記賬,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崔鈺依舊坐在角落裏,手裏捧著一碗熱茶,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雲團趴在桌下,已經長成一頭威風凜凜的小獸了。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耳朵豎著,眼睛半閉半睜,像是在聽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聽。它比以前安靜了許多,不再滿院子追蝴蝶,也不再偷雞蛋吃了。它隻是靜靜地趴在陸懸魚腳邊,像一尊守護神。
日子越過越好了。三個鋪子,一個月淨賺六十多兩。石虎的城東大營擴到了八千人,兵器盔甲雖然還差些,可比當初強了不知多少倍。慕容衝的皇位穩了,閥門們暫時老實了,百姓們也漸漸忘了元宵夜的血腥,該吃吃,該喝喝,該過日子過日子。
可陸懸魚知道,這隻是暫時的。比幹說的話,他一直記在心裏。太白金星盯著他,雲棲閣裏有內鬼,天庭的目光越來越近。還有崔鈺的身世,還有那些還沒浮出水麵的財神。
他翻開日記,一頁一頁地看。老儒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迂腐的書生氣。可那字裏行間,藏著太多東西了。閥門的勾結,朝堂的腐敗,百姓的苦難,還有那些走偏的財神。
翻到某一頁,他忽然停下。
那頁上記著一個人名——阮籍。
陸懸魚盯著那兩個字,愣了好一會兒。阮籍,這個名字他聽過。不是從日記裏,是從說書先生嘴裏。竹林七賢,放浪形骸,醉酒狂歌,不慕名利。那是前朝的事了,一百多年前。說書先生說他是名士,是才子,是風流人物。可日記裏寫的,不是這些。
他往下看。
“第十三屆財神,雲棲閣出身。任期內,縱情聲色,清談誤國,加速永嘉之禍,百萬百姓死於戰亂。後被天庭召迴,削去神位,貶入人間。其魂不散,附於洛陽某處,至今仍在醉生夢死。”
陸懸魚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永嘉之禍,他知道。那是前朝的事,胡人南下,洛陽陷落,皇帝被俘,百姓死傷無數。書上寫的是“五胡亂華”,是“衣冠南渡”,是“中原陸沉”。可書上沒寫,這場浩劫,跟一個財神有關。
他繼續往下看。老儒的筆跡變得潦草起來,像是寫這些字的時候,手在發抖。
“阮籍者,陳留人也。少時好學,有濟世之誌。及長為官,見朝政昏暗,遂棄官歸隱。終日飲酒,彈琴長嘯,不與世事。世人謂之‘放達’,實則避禍也。”
“被選為財神代理人後,阮籍本可大展宏圖,以財富濟世。然其目睹朝廷腐敗,軍閥混戰,心灰意冷,竟將財神之力用於飲酒作樂,資助名士清談。朝中權貴爭相結交,以‘名士’相標榜,一時奢靡成風,清談誤國。”
“永嘉年間,匈奴劉淵起兵,攻破洛陽。王公貴族爭相逃竄,百姓死傷枕藉。阮籍亦在城中,醉臥酒肆,被亂軍所殺。其死後,魂附洛陽,至今猶在。”
陸懸魚盯著“魂附洛陽,至今猶在”這八個字,心裏生出疑惑。
日記裏沒寫他是怎麽到洛陽的,也沒寫為什麽偏偏是洛陽。他翻到下一頁,老儒的字跡更潦草了,像是在追憶什麽。
“阮籍生平好酒,尤愛洛陽杜康。其在洛陽時,常醉於銅駝街酒肆。永嘉之亂,洛陽城破,阮籍醉臥酒肆中,刀兵至而不覺,遂死於亂軍。死後魂魄不散,猶附於酒肆故地,日夜飲酒,不問世事。有好事者夜經銅駝街,猶聞酒肆中有琴聲,淒愴悲涼,聞者淚下。”
陸懸魚把這段反複看了幾遍,漸漸理出了頭緒。
阮籍生前最愛洛陽杜康酒,常去的酒肆在銅駝街。永嘉之亂,他死在那個酒肆裏,魂魄就附在了那個地方。一百多年了,他可能哪兒也沒去,就待在那個酒肆裏,喝酒、彈琴、醉生夢死。
陸懸魚放下日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比幹說的話——財神死後,魂魄往往附在生前最留戀的地方。阮籍最留戀的不是家,不是親人,不是那濟世安民的抱負,而是洛陽,是銅駝街,是那家酒肆。他到死都放不下的,不是蒼生,不是天下,是那一壺酒。
他睜開眼,走到牆邊,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地圖。鄴城到洛陽,八百裏。官道平坦,騎馬快行,十日可達。若是走水路,從漳河入黃河,順流而下,十日也能到。他掐指算了算,來迴最快二十天,加上在洛陽停留的時間,得一個月。
他轉過身,把日記收好。洛陽,他得去一趟。不是為了殺阮籍,是為了看他一眼。看他還在醉著嗎,還在夢著嗎,還記得那些死去的人嗎。然後,他要問他一句話——你可曾後悔?如果再活一次,還會這樣嗎?
窗外,陽光正好。沈茯苓還在指揮夥計們搬布,小六在記賬,崔鈺在喝茶,雲團在打盹。一切如常,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