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財富總綱

正月末,鄴城的年味還沒散盡。

街上還掛著紅燈籠,雖然褪了色,可看著還是喜慶。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巷子裏跑來跑去,手裏攥著最後幾枚鞭炮,捨不得放,又忍不住放,劈裏啪啦響幾聲,惹得大人們罵兩句,又笑兩聲。

永寧坊的宅子裏,陸懸魚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三本賬冊。

一本是平安巷老鋪子的,一本是城東分號的,一本是城外流民營分號的。沈茯苓站在他旁邊,手裏捧著算盤,劈裏啪啦撥得飛快。她穿著一身新做的棉襖,月白色,領口繡著幾朵梅花,襯得她整個人清清爽爽。

“老闆,老鋪子這個月淨賺四十二兩,城東分號淨賺三十八兩,城外分號淨賺二十五兩。加起來一百零五兩。刨去進貨的錢、夥計的工錢、鋪子的租金,淨落六十七兩。”沈茯苓一口氣報完,把算盤一推,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陸懸魚看著賬冊,心裏暗暗感慨。以前他開雜貨鋪,一個月能賺二三兩就不錯了。現在光是三個鋪子,一個月就能賺六十多兩。加上平安小押那邊的存錢業務,一個月進賬小一百兩。這筆錢,夠他在鄴城買一座小宅子了。

他拿起筆,在賬冊上勾了幾筆,遞給沈茯苓。

“老鋪子那邊,再招一個人。白清一個人忙不過來,讓他自己挑,機靈點的。”

沈茯苓接過賬冊,點頭記下。

“城東分號那邊,再進一批布。開春了,百姓要換春裝,布肯定好賣。你去找那個……叫什麽來著,上次賣布給咱們的那個商人,價錢公道,貨也好。”

沈茯苓又點頭,又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遞給陸懸魚。

“老闆,這是城外流民營分號的賬。石將軍那邊又來了三百多新流民,分號的生意越來越好了。我尋思著,要不要再開一家?就在城北,那邊人多,買賣好做。”

陸懸魚接過紙看了看,搖頭。

“不急。先把這三個鋪子穩住,再想城北的事。貪多嚼不爛。”

沈茯苓也不惱,隻是點點頭,把紙收迴去。

“對了老闆,白清哥那邊招了兩個人。一個叫劉三,以前在綢緞莊當過夥計,會看貨,人也機靈。一個叫趙大,以前在碼頭扛過包,力氣大,幹活實在。您什麽時候見見?”

陸懸魚擺擺手。

“白清看人準,他定了就行。”

沈茯苓應了一聲,抱著賬冊出去了。

陸懸魚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養神。窗外傳來小六吆喝的聲音,他在指揮送糧的馬車倒車。崔鈺蹲在角落裏,依舊麵無表情,手裏捧著一碗熱茶。雲團趴在桌下,已經長大了許多,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像一頭小獅子。

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了。可他心裏總不踏實。

石虎那邊的信,他昨天收到了。信是張橫送來的,說城東大營擴到了八千人,兵器盔甲還不夠,問陸懸魚能不能想辦法再弄一批。信寫得歪歪扭扭,錯字連篇,可意思很清楚。

陸懸魚迴信說,兵器的事他來想辦法,讓他先把人練好。張橫走的時候,他讓沈茯苓多備了些酒肉,讓張橫帶迴去。流民營那邊,從正月到現在又多了兩千多人,石虎來者不拒,照單全收。人多了,吃的就多了,喝的也多了。他得想辦法再弄一批糧食。

他正想著,院子裏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想什麽呢?”

陸懸魚猛地睜開眼。

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人站在院子裏,腰間係著銀絲絛帶,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酒壇。他站在那裏,清瘦、飄逸,像從古畫裏走出來的人。

比幹。

陸懸魚連忙站起來,迎了出去。

“比幹大人?”

比幹笑了笑,走進屋裏,在椅子上坐下。他把酒壇放在桌上,環顧四周。

“不錯。像個當官的樣子了。”

陸懸魚幹笑兩聲,給他倒茶。

“您怎麽來了?”

比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來看看你。順便告訴你一些事。”

陸懸魚在他對麵坐下,豎起耳朵。

比幹放下茶碗,看著他,目光深邃。

“你殺了厲淵,平了錢通,幫慕容衝平了崔家叛亂。這些事,天界都知道了。”

陸懸魚心裏一緊。

“天界?”

比幹點點頭。

“天樞院的太白金星,已經注意你很久了。上次你平錢通,他去找過玄壇殿的趙公明,想讓趙公明出手幹預。趙公明沒答應。”

他頓了頓,又道。

“可太白金星不會善罷甘休。他是天樞院的掌事,最重規矩。你做的事,在他看來,是壞了規矩。”

陸懸魚問:“什麽規矩?”

比幹看著他,一字一頓。

“三千年賭約,四大派係輪流派人下界,互不幹涉。你是雲棲閣的人,你做的事,應該代表雲棲閣的主張。可你殺了厲淵,滅了錢通,幫慕容衝平叛——這些事,不隻是雲棲閣的事,已經牽扯到了天樞院、玄壇殿、幽冥司。”

陸懸魚沉默了。

比幹繼續說。

“太白金星在朝會上放了話,說第二十屆財神代理人,是個不安分的主兒。他還說,若你再這麽鬧下去,天樞院就要插手了。”

陸懸魚苦笑。

“我鬧什麽了?”

比幹看著他,目光裏有一絲笑意。

“你殺厲淵,是替天行道。滅錢通,是除惡務盡。幫慕容衝,是撥亂反正。這些事,在凡人看來,都是好事。可在天樞院看來,是越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陸懸魚。

“三千年來,四大派係各司其職。天樞院管監察,雲棲閣管放任,玄壇殿管劫富濟貧,幽冥司管輪迴。你做的事,不該是雲棲閣做的事。太白金星覺得,你壞了規矩。”

陸懸魚問:“那他打算怎麽辦?”

比幹轉過身,看著他。

“他暫時不會動手。你幫慕容衝平叛,用的是凡人手段,沒有動用財神之力。這一點,他抓不住把柄。可他會盯著你,等著你犯錯。”

他頓了頓,又道。

“還有一件事。咱們雲棲閣裏,有訊息說有人跟錢通有過往來。這件事,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陸懸魚心裏一驚。

“雲棲閣的人?”

比幹點點頭。

“是誰,還不確定。但肯定有。錢通能在輪迴司貪兩百年,不是他一個人能做到的。背後有人保他。這些人,可能不止一處勢力。”

陸懸魚沉默了。連神仙都靠不住,還有什麽靠得住?

比幹看著他,忽然笑了。

“怕了?”

陸懸魚搖搖頭。

“不怕。就是覺得……這世道,哪兒都一樣。”

比幹走迴桌邊,拿起那個酒壇,晃了晃。

“你給我的那壇女兒紅,我一直沒捨得喝完。還剩最後一點。”

他倒了一些,遞給陸懸魚。

陸懸魚接過,抿了一口。酒味醇厚,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比幹也給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懸魚,你可知道,財神之道的根本是什麽?”

陸懸魚想了想,搖頭。

比幹放下酒碗,緩緩開口。

“天地有衡,非人可私。金氣流轉,如川之逝。此盈彼虛,此消彼長。取之於此,必失於彼。聚而不散者,天道所惡;散而合道者,造化所鍾。”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頭上,沉重、古老、深邃。

陸懸魚聽著,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字像是活的,從比幹嘴裏說出來,鑽進他的耳朵,順著血脈遊走,最後匯聚在腦海裏,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芒。

“錢者,信也;信者,氣也;氣者,命也。以信馭氣,以氣養命,以命合天。三世之財,通於因果;一念之貪,墮於輪迴。”

比幹的聲音還在繼續,可陸懸魚已經聽不清了。他隻覺得腦海裏一片空白,然後又一片金光,那些字像是刻在石頭上,一筆一劃,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裏。

“故曰:富不可盡享,貧不可盡絕。衡者,天地之樞;守者,聖人之道。明此理者,可通幽明;昧此義者,終陷迷途。”

比幹說完,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陸懸魚愣愣地坐在那裏,好一會兒才迴過神來。他摸了摸腦袋,沒什麽異樣。可那些話,那些字,已經刻在了他腦子裏,清清楚楚,想忘都忘不掉。

“這是……”他喃喃道。

“財富守恆總綱。”比幹說,“天地間最根本的道理。你以前用的是本能,以後要用心。文財二階,通貨,隻是入門。真正要通神,還得悟透這總綱。”

陸懸魚點點頭,把那些話在心裏默唸了一遍。天地有衡,非人可私。金氣流轉,如川之逝。此盈彼虛,此消彼長……

比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天空。

“懸魚,你在人間站穩了腳跟,這是好事。可天庭的目光,也越來越近了。”

他轉過身,看著陸懸魚。

“太白金星不會善罷甘休。他會盯著你,等著你犯錯。你若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他一定會出手。”

陸懸魚問:“什麽是出格的事?”

比幹想了想,說。

“用財神之力,直接幹涉人間大事。比如,幫慕容衝滅掉其他閥門。比如,用財富守恆定律,搬空王家的糧倉、鄭家的鹽場。這些事,他一定會管。”

他頓了頓,又道。

“還有,你那個夥計崔鈺。他不是凡人。他在鬼市裏,有人認出他來了。這件事,太白金星可能也知道。”

陸懸魚心裏一緊。

“崔鈺會出事?他到底有什麽目的?”

比幹搖搖頭。

“暫時不會。可你得小心。他以前的事,……遲早會被人翻出來。”

“他是順應天道,來幫你的,記住這個就行,其他自有定數!”

他走迴桌邊,把酒壇裏最後一點酒倒進碗裏,一口喝完。

“我得走了。天界那邊,還有事要處理。”

陸懸魚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比幹忽然停下腳步,迴頭看著他。

“懸魚,記住那句話。富不可盡享,貧不可盡絕。衡者,天地之樞;守者,聖人之道。”

他笑了笑,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空中。

陸懸魚站在門口,看著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

他迴到書房,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海裏,那些字還在發光。天地有衡,非人可私……他把總綱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覺得心裏踏實了許多。

雲團從桌下鑽出來,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陸懸魚摸了摸它的腦袋,笑了笑。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遠處,隱隱傳來鍾聲,一聲一聲,悠長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