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崔氏兵敗

昭陽殿前的廣場上,殘火還在燃燒。

濃煙從燒毀的廊柱上升起,混著血腥味,嗆得人睜不開眼。滿地都是屍體——有禁軍的,有叛軍的,也有來不及逃走的宮人。那些精美的漢白玉地磚被血浸透了,踩上去滑膩膩的,泛著暗紅的光。

石虎跪在殿前,渾身浴血,那柄厚背砍刀已經捲了刃,刀身上崩出好幾個缺口。他的肩膀上插著一支箭,箭桿已經折斷,隻露出半截,血順著甲冑往下淌。他身後,殘存的精兵跟著跪下,黑壓壓一片,少說還有七八百人。可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瘸了腿,有的臉上被砍了一刀,露出白森森的骨頭。

慕容衝開啟殿門,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些人,看著那些傷痕累累的麵孔,看著那些被血浸透的衣裳,看著那些殘破的刀槍。他的眼眶有些發紅,可他沒有哭,隻是攥緊了手裏的劍柄。

“眾卿平身。”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耳中,“今夜,朕記住你們每一個人。”

石虎站起身,抱拳道:“陛下,叛軍雖退,尚未遠遁。崔清玄帶著殘部退往午門方向,還有至少千餘人。若不趁勢追擊,等他們重整旗鼓,後患無窮!”

慕容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石虎,你還能打嗎?”

石虎咧嘴笑了,那張刀疤臉在火光中格外猙獰。

“陛下,臣還能殺。”

他轉過身,麵對那些殘存的精兵,嗓門洪亮,聲震四野。

“弟兄們!”

七八百雙眼睛盯著他。那些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傷痛,可更多的是火——燃燒的火,不屈的火,要把一切燒成灰燼的火。

“咱們是什麽人?”

“兵!”幾百個聲音同時響起,震得殿上的瓦片都在抖。

“咱們是誰的兵?”

“皇上的兵!”

“咱們今夜幹了什麽?”

“護駕!殺叛軍!”

石虎哈哈大笑,笑得傷口都在疼,可他沒有停下。

“對!咱們護了駕,殺了叛軍!可叛軍還沒死絕!崔清玄那個狗崽子,帶著人跑了,往午門跑了!你們說,能讓他跑嗎?”

“不能!”

“能讓他活著出城嗎?”

“不能!”

石虎舉起那柄捲了刃的砍刀,刀身在火光中泛著暗紅的光——那是血,是叛軍的血,是他自己的血,是弟兄們的血。

“那還等什麽?跟我殺!”

他轉身就走,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踏得地磚咚咚響。

七八百精兵齊聲呐喊,跟著他衝出昭陽殿前的廣場,殺向午門。

陸懸魚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些人的背影,看著那個刀疤臉的大漢一馬當先,看著那些殘兵如潮水般湧向黑暗深處。他的手裏還握著噬魂刃,刀身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的身上也有傷,手臂上被劃了一道,腿上捱了一刀,可比起那些倒下的人,他算是輕的。

崔鈺站在他身邊,依舊麵無表情。他那柄短刃已經捲了刃,可他還沒換,就那麽握著,像是握著一塊廢鐵。他周身的黑霧淡了許多,鬼氣消耗太大,需要時間恢複。雲團站在陸懸魚腳邊,肚子還是鼓鼓的,裏麵裝了十幾柄兵器,還沒消化完。慕容衝走過來,站在陸懸魚身邊,看著石虎遠去的方向。

“陸兄。”

“陛下。”

“石虎這個人,能用。”

陸懸魚點點頭。

“他會的。”

慕容衝沒有再說話。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陸懸魚忽然開口。

“陛下,臣想去看看。”

慕容衝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去吧。小心。”

陸懸魚點點頭,拍拍身邊的雲團,帶著崔鈺,也消失在黑暗中。

午門,是皇宮的正門。

此刻,午門前的廣場上,火光衝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崔清玄退到了這裏,身後還跟著千餘殘兵。他們是從昭陽殿前潰敗下來的,有的丟了兵器,有的沒了盔甲,有的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們擠在午門前的廣場上,亂成一團,有的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有的抱著傷口哀嚎,有的四處尋找同伴。

崔清玄站在午門下,銀甲上全是血,不知道殺了多少人。他的長槍丟了,換了一柄橫刀,刀身上崩了好幾個缺口。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幹裂,眼睛裏有血絲,可那雙眼睛裏,還有火。

“重整隊伍!列陣!”他吼道,“不許亂!都給我站好!”

可那些殘兵已經嚇破了膽。他們從昭陽殿前一路潰逃,身後是那些不要命的流民兵,是那隻吞兵器的妖怪,是那個刀疤臉的瘋子。他們隻想跑,跑得越遠越好。

“大人,追兵來了!”一個斥候跌跌撞撞跑過來,滿臉驚恐。

崔清玄迴頭看去。

黑暗的甬道裏,衝出無數人來。

領頭的是那個刀疤臉的大漢,手裏舉著一柄捲了刃的砍刀,渾身浴血,像一尊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殺神。他身後,跟著七八百精兵,個個渾身浴血,可他們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燃燒的炭火。

“殺!”

石虎一聲大吼,率先衝進叛軍陣中。

那柄捲了刃的砍刀在他手裏,比什麽都可怕。一刀砍下去,沒有刀鋒,可那力量足以把人的骨頭砸碎。一個叛軍舉刀格擋,被他一刀連刀帶人砸倒在地,口吐鮮血。另一個叛軍從側麵刺來,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砸在那人腦袋上,腦漿迸裂。

他身後,七八百精兵如潮水般湧上來,殺入叛軍陣中。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叛軍們剛從昭陽殿前潰逃下來,還沒站穩腳跟,又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他們拚命抵抗,可那些流民兵太瘋了,不怕死,不要命,砍倒一個,又衝上來兩個。

“頂住!頂住!”崔清玄吼道,揮刀砍翻一個衝上來的流民兵。

可他的聲音淹沒在喊殺聲中,他的命令沒人聽得見。

一個叛軍小校踉蹌著跑過來,滿臉是血。

“大人,左翼潰了!”

又一個跑過來。

“大人,右翼也潰了!”

崔清玄咬牙,揮刀砍翻一個衝上來的流民兵,迴頭看了一眼午門。

午門大開,門外就是城,就是生路。

可他能跑嗎?

他跑了,這些弟兄怎麽辦?崔家的臉麵怎麽辦?

他咬了咬牙,又衝了上去。

一刀,砍翻一個。一刀,又砍翻一個。一刀,再砍翻一個。

可他的刀越來越重,手臂越來越沉,眼前越來越模糊。

一個流民兵衝上來,一刀砍在他肩上。甲冑擋住了大部分力道,可刀鋒還是切進了皮肉,血湧出來。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刀砍倒那人。

又一個流民兵衝上來。又一個。又一個。

他終於撐不住了。

“撤!”他吼道,“撤出城去!”

叛軍殘兵如蒙大赦,轉身就跑,湧向午門,湧向城外。

崔清玄被幾個親兵架著,踉踉蹌蹌往外跑。他迴頭看了一眼——

那個刀疤臉的大漢站在屍堆上,渾身浴血,那張臉在火光中格外猙獰。他身後,那些流民兵在歡呼,在吼叫,在揮舞著殘破的刀槍。

而遠處,昭陽殿的台階上,那個穿著銀甲的少年,正站在火光中,看著這邊。

崔清玄咬了咬牙,轉身跑出午門。

陸懸魚趕到午門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石虎站在屍堆上,大口喘著氣。他的刀已經斷了,隻剩半截,可他還沒扔,就那麽握著。他的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血還在流,可他不覺得疼。

他看見陸懸魚,咧嘴笑了。

“陸大人,叛軍跑了。”

陸懸魚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殘破的刀槍,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火把,點了點頭。

“跑了多少?”

石虎想了想。

“三四百人。崔清玄也跑了。”

陸懸魚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午門外漆黑的夜色。

“他還會迴來的。”

石虎點點頭。

“我知道。”

陸懸魚沒有再說。

他隻是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崔清玄,崔家的嫡子,閥門的希望。今夜他敗了,可他沒有死。他跑了,帶著三四百殘兵,跑迴了崔家塢堡。他還會迴來的,會帶著更多的兵,更鋒利的刀,更瘋狂的仇恨。

他會成為心腹大患。

陸懸魚知道,石虎知道,慕容衝也知道。

可今夜,他跑了。

陸懸魚轉過身,看著那些還在歡呼的流民兵,看著那些滿地的屍體,看著那些殘破的刀槍,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