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貔貅吞兵

石虎帶著人衝進端門的時候,叛軍的後陣已經徹底崩潰了。

可前陣還在拚死抵抗。

崔清玄站在承天門外的台階上,渾身浴血,銀甲上滿是刀痕。他的長槍已經斷了,手裏握著從禁軍手裏奪來的刀,還在嘶吼。

“不許退!退者斬!拿下慕容衝,封侯拜將!”

叛軍被他吼得又聚攏過來,紅著眼睛往前衝。

昭陽殿前,陸懸魚的刀已經捲了刃。他從一個叛軍手裏奪過一柄刀,繼續砍。崔鈺周身黑霧彌漫,手裏的短刃如毒蛇吐信,每一次出手都帶走一條人命。雲團在叛軍叢中穿梭,咬碎腳踝、咬斷腿骨,慘叫聲此起彼伏。

可叛軍還是太多了。他們從四麵八方湧來,層層疊疊,殺不完,砍不盡。

張橫倒下了。他被三個叛軍圍攻,腿上中了一槍,胳膊上又捱了一刀,血流如注,可他還在地上爬,用牙咬住一個叛軍的腳踝,死不鬆口。石頭衝過去救他,被一刀砍在後背上,踉蹌著跪倒在地,又掙紮著站起來。二牛渾身是傷,半邊身子都是血,可他像一頭瘋牛,還在往前衝。

殿門前的禁軍已經不到一百人了。他們背靠殿門,用血肉之軀築起最後一道防線。

慕容衝站在殿門內,透過門縫看著外麵的廝殺。

他的手攥著劍柄,指節發白。

“陛下——”身後傳來太監顫抖的聲音,“退往後殿吧,叛軍就要衝進來了……”

慕容衝沒有動。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在想——禁軍,原本有三萬人。可今夜,真正聽命於他的,不到三千。剩下的兩萬七千人,有的被閥門收買,有的被調虎離山,有的按兵不動。他手裏的虎符,早在半個月前就被王導以“保管”之名扣住。沒有虎符,城外那三萬人馬,一步也動不了。

他早就知道。從王導在朝會上質問他那天,他就知道了。

可他沒有退路。

他是皇帝。這座宮殿,是他的家。這天下,是他的國。他可以輸,但不能逃。

他睜開眼,目光裏多了一絲決絕。

“朕哪兒也不去。”

太監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再勸。

慕容衝轉過身,看著殿內那麵巨大的屏風。屏風上繡著山河社稷,萬裏江山。那是他的祖宗打下來的,是他的父親交給他的。

他不會拱手讓人。

殿外,陸懸魚的刀又捲了刃。

他扔掉刀,從一個叛軍手裏奪過一柄長槍,繼續廝殺。他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可他不敢停。停下就是死,身後的殿門一旦被攻破,皇帝就沒了。

他迴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殿門。

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他不知道皇帝在裏麵做什麽,不知道裏麵還有多少人。他隻知道,必須守住這道門。

“雲團!”他吼了一聲。

雲團從叛軍叢中衝出來,渾身浴血,灰白色的皮毛被血染紅了大半。它蹲在陸懸魚腳邊,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

陸懸魚指著麵前密密麻麻的叛軍。

“吞!”

雲團抬起頭,張開嘴,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不再是幼獸的“啾啾”,不再是獵殺時的低吼,而是一種遠古的、洪荒的、帶著天地威壓的咆哮。

那聲音震得地麵都在顫抖,震得叛軍手中的刀槍嗡嗡作響,震得所有人耳膜發痛。

叛軍愣住了。

雲團衝進叛軍叢中,張開大口,一口吞掉一個叛軍的刀——不是咬碎,是吞。那刀在它嘴裏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得無影無蹤。

叛軍愣住了,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還沒反應過來,雲團已經撲向下一個。

一口,一口,又一口。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兵器在雲團口中化作金光,消失得幹幹淨淨。叛軍手裏的武器一件接一件沒了,有的嚇得轉身就跑,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崔清玄臉色慘白。

“妖……妖物!”他嘶聲吼道,可他的聲音淹沒在潰兵的哭喊中。

石虎終於殺到了殿門口。

他的刀早就捲了刃,他的身上中了無數刀,他的肩膀上的箭傷還在流血。可他站在那兒,像一座鐵塔,擋在殿門前。

“陸大人!”

陸懸魚迴頭看見他,咧嘴笑了。

“石大哥,你總算來了。”

石虎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渾身浴血的陸懸魚,看著那隻還在吞兵器的神獸,眼眶有些發紅。

“我來晚了。”

陸懸魚搖搖頭。

“不晚。剛好。”

石虎轉過身,麵對著那些還在頑抗的叛軍,握緊了手裏的刀。

“弟兄們,護駕!”

殘存的精兵聚攏過來,和石虎一起,在殿門前組成了一道血肉防線。

叛軍終於徹底潰散了。崔清玄被幾個親衛架著,拖出了端門,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滿地的屍體,滿地的血,滿地的殘破刀槍。可那座宮殿,還亮著燈。

皇上,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