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元日朝會

建武二年元日,鄴城。

天還沒亮,整座皇城就已經燈火通明。從端門到承天門,從太極殿到後宮,數千盞宮燈次第亮起,將重重殿閣照得如同白晝。簷角懸掛的銅鈴在寒風中叮當作響,清脆悅耳,像是為這新的一年奏響序曲。

皇宮坐落在鄴城北端,背靠銅雀台,麵朝漳水,占地數十頃。正門為端門,入門是寬闊的禦道,兩側立著高大的石人石馬。禦道盡頭是承天門,門樓三重,高聳入雲。穿過承天門,便是舉行大朝的太極殿。

太極殿是皇宮正殿,麵闊九間,進深五間,重簷廡殿頂,覆以青色琉璃瓦。殿前有廣闊的廣場,可容萬人。廣場兩側,東有文武樓,西有鍾鼓樓,皆有廊廡相連。太極殿之後是昭陽殿,為皇帝日常視朝之所。再往後是後宮,以皇後所居的椒房殿為中心,東西兩側分佈著嬪妃們的宮院。太後所居的永安宮位於後宮最深處,自成院落,清幽安靜。

此刻,太極殿內燈火輝煌,百官尚未入朝,隻有內侍們忙碌穿梭,做著最後的準備。殿正中設著禦座,座後立著七扇屏風,上繪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禦座前設香案,案上擺著金爐、玉爵、牙盤等物,香煙嫋嫋,氤氳滿殿。殿內兩側立著鍾、磬、鼓、鐸等樂器,隻待禮官號令,便要奏響元日雅樂。

五更剛過,永安宮裏已經忙碌起來。

慕容衝站在太後寢殿外,等著通傳。他穿著一身玄色朝服,上繡十二章紋,腰係玉帶,頭戴十二旒冕冠,珠串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內侍省早已備好一切,從沐浴更衣到進早膳,每一樣都有規矩,都有時辰,都由專人服侍。

殿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女官探出頭來,低聲道:“陛下,太後請您進去。”

慕容衝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殿內。

太後李氏正坐在妝台前,由宮女們服侍著梳妝。她年約四十,麵容清瘦,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隻是鬢邊已有幾縷白發。她是先帝慕容儁的皇後,慕容衝的生母。先帝駕崩後,她深居永安宮,不問朝政,隻偶爾在節慶時露麵。

慕容衝走到妝台前,恭恭敬敬地跪下。

“兒臣給母後請安。願母後新歲吉祥,福壽安康。”

太後轉過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起來吧。”

慕容衝站起身,退到一旁站著。

太後任由宮女們在她臉上撲粉、描眉、點唇,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

“今日元日朝會,你準備好了?”

慕容衝點點頭。

“兒臣知道該怎麽做。”

太後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崔家那邊,不會善罷甘休。”

慕容衝沉默了一下,低聲道。

“兒臣知道。”

太後揮了揮手,宮女們退了出去。她站起身,走到慕容衝麵前,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

“衝兒,你今年十七了。先帝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親征沙場了。”

慕容衝低下頭,沒有說話。

太後歎了口氣,收迴手。

“去吧。記住,你是皇帝。無論他們說什麽,你都要記住這一點。”

慕容衝抬起頭,看著太後。

“母後放心,兒臣記住了。”

太後點點頭,擺了擺手。

“去吧。”

慕容衝又跪下,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卯時正,太極殿鍾鼓齊鳴。

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依次入殿。殿內分東、西兩班,東班以三公為首,依次是太尉、司徒、司空、尚書令、中書監、門下侍中等;西班以大將軍為首,依次是驃騎、車騎、衛將軍及諸征、鎮、安、平等將軍。禦史台官員立於殿角,負責糾察儀節。

殿外廣場上,還站著更低品級的官員和各國使節,隻能在外行禮。

辰時,禮官高聲唱道:

“皇帝升殿——”

內侍挑起簾幕,慕容衝從殿後緩步走出。百官齊刷刷跪伏於地,山呼萬歲。那聲音在殿內迴蕩,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慕容衝走到禦座前,轉身坐下。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下巴緊繃的線條。

“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各歸其位。

禮官又唱道:

“元日朝賀,百官拜年——”

於是又是一番跪拜,又是山呼萬歲。接著是四夷使節進貢,獻上各方土產——北方的貂皮、東方的海鮮、西域的葡萄酒、南方的象牙。那些使節說著半生不熟的中原官話,跪在殿上,畢恭畢敬。

慕容衝端坐著,一樣一樣賜下迴禮。絹帛、茶葉、瓷器、金銀,早有禮部擬好了單子,他隻管點頭。

這一套程式,他從小看到大,早已爛熟於心。

可他知道,今天真正的戲碼,還沒開場。

朝賀結束,禮官又唱:

“群臣奏事——”

這是元日朝會的重頭戲。按規矩,元日要“奏上計,陳時政”,各地官員匯報去年政績,朝中大臣陳說政務得失,由皇帝裁決定奪。

第一個出班的是大司農裴文昭。他須發花白,腰背微駝,聲音卻很洪亮。

“啟奏陛下,去年天下墾田八千九百餘頃,較前年增三百餘頃。諸州郡中,以冀州墾田最多,計二千三百頃;青州次之,計一千八百頃。兗州、豫州因水旱之故,收成稍減,已免去今年田租三成。”

慕容衝點點頭。

“裴卿辛苦。今年春耕,當督勸農桑,不可懈怠。”

裴文昭應聲退下。

第二個出班的是度支尚書劉仁軌。他四十出頭,精明強幹,手裏捧著一疊賬冊。

“啟奏陛下,去歲全國收入,計錢三千二百萬貫,糧三百萬石,絹一百八十萬匹。支出計錢二千八百萬貫,糧二百五十萬石,絹一百五十萬匹。收支相抵,略有結餘。”

慕容衝又點點頭。

“劉卿用心了。”

劉仁軌退下。

第三個出班的是禦史中丞高士廉。他六十多歲,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犀利得很。

“啟奏陛下,去歲禦史台查辦貪贓案二十七起,涉案官員三十九人。其中,冀州刺史崔伯玉貪墨賑糧三千石,已按律處斬。青州別駕盧思道受賄五千貫,已下獄待審。其餘涉案人員,皆已依律懲處。”

殿上一片寂靜。

慕容衝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貪官汙吏,害民之賊。禦史台當嚴查不貸。”

高士廉應聲退下。

第四個出班的是尚書右仆射王導。他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出來,在殿中站定。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誰都知道,閥門真正的家主,是他。

王導躬身行禮,聲音蒼老,卻字字清晰。

“老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慕容衝看著他,聲音平靜。

“王公有話請講。”

王導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直視著禦座上的少年皇帝。

“陛下登基十年,勤勉政務,天下鹹知。然近聞陛下寵信小人,疏遠賢臣,宮中多有怪異之事。老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不敢不言。”

殿上一片嘩然。

慕容衝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王導繼續說。

“臣聞,陛下數月前曾夜出宮禁,微服私訪。此事有違祖製,大不妥當。且陛下所訪之人,不過市井商賈,不知禮義廉恥,豈能與聞國政?”

他話音剛落,清河崔氏的崔琰便站了出來。

“王公所言極是。陛下身為天子,當以社稷為重,豈能輕出宮門,結交匪類?”

緊接著,範陽盧氏的盧循也站了出來。

“臣亦聽聞,陛下近日重用城外流民,授以官職,賜以兵器。此事臣百思不得其解——流民者,亂民也,豈可信賴?”

滎陽鄭氏的鄭渾跟著附和。

“流民屯於城外,日夜操練,似有不臣之心。陛下當早做決斷,免生後患。”

太原王氏的王劭也開了口。

“陛下,城門校尉來報,城外大營近日添置馬匹百餘,又添兵器無數。若流民作亂,鄴城危矣!”

趙郡李氏的李衝最後出班,聲音不緊不慢。

“臣聞,賑災副使陸懸魚,與石虎往來密切,流民營中私藏兵器,訓練士卒,名為賑災,實為屯兵。臣恐其心懷異誌,不可不防。”

一個接一個,數張嘴猶如鋒利的刀子,齊齊砍向禦座上的少年。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有人憂心忡忡地看著皇帝,有人低頭不語,有人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大司農裴文昭眉頭緊皺,度支尚書劉仁軌麵色凝重,禦史中丞高士廉冷冷地盯著那些閥門大臣。

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皇帝說話。

慕容衝端坐在禦座上,一動不動。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隻能看見他的手指輕輕扣著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諸位愛卿所言,朕都聽清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朕夜出宮門,確有其事。朕微服私訪,為的是親眼看一看百姓疾苦,聽一聽民間疾苦。先帝在世時,常教導朕‘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朕不過謹遵先帝教誨,有何不妥?”

王導的臉色微微一變。

慕容衝繼續說。

“至於那陸懸魚,乃朝廷任命的賑災副使,安置流民,發放賑糧,恪盡職守,並無過失。城外流民營的兵丁,是為維護治安,防止流寇,所用兵器皆是兵部撥給,有案可查。石虎已被授予振威校尉,乃朝廷命官,何來‘流民’之說?”

崔琰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

慕容衝看著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冷意。

“崔卿說朕寵信小人,疏遠賢臣。敢問崔卿,那小人是何人?那賢臣又是何人?若崔卿能指出來,朕當親審親問;若指不出來,這‘小人’二字,從何說起?”

崔琰臉色漲紅,說不出話來。

慕容衝又看向鄭渾。

“鄭卿說城外大營有不臣之心。敢問鄭卿,石虎若有不臣之心,為何不趁除夕之夜攻城?為何不趁元日朝會之時作亂?他若是亂民,為何兵部武庫令周延親自送兵器上門?”

鄭渾被問得張口結舌。

慕容衝轉向王導,聲音緩和下來。

“王公受先帝托孤之重,朕一向敬重。今日王公所言,朕雖不能盡從,然拳拳之心,朕已知曉。今後當引以為戒,躬身自省,更勤政務,不負先帝所托。”

王導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禦座上的少年。

那目光裏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躬身。

“老臣……明白了。”

慕容衝點點頭。

“今日元日朝會,眾卿所奏之事,朕都記下了。若無他事,便散朝吧。”

禮官正要唱散朝,王導卻又開口了。

“陛下且慢。”

慕容衝看著他。

王導道:“老臣還有一事,想請教陛下。”

慕容衝點點頭。

“王公請講。”

王導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

“陛下說那陸懸魚是朝廷命官,安置流民有功。老臣敢問陛下,城外流民營現有多少人?每日消耗多少糧食?所用兵器從何而來?何人發放?何人記賬?何人檢驗?何人簽收?”

他問得不急不緩,卻句句戳在要害上。

慕容衝沉默了一下,才道。

“此事由戶部、兵部共同辦理,有案可查。”

王導點點頭。

“好。那老臣再問陛下,城外大營的兵丁,是歸兵部管轄,還是歸地方管轄?是聽朝廷號令,還是聽石虎一人號令?若他們隻聽石虎號令,那石虎又聽何人號令?”

殿上又是一片寂靜。

慕容衝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王公今日,是想替朕整頓軍務嗎?”

王導搖搖頭。

“老臣不敢。老臣隻是擔心,萬一有事,朝廷措手不及。”

慕容衝站起身。

“王公放心,城外大營的事,朕自有安排。若無事,散朝吧。”

禮官終於唱出了那句。

“散朝——”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慕容衝轉身,一步一步消失在殿後。

殿中,王導站在原地,望著禦座的方向,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殺意。

崔琰湊過來,壓低聲音道。

“王公,這……”

王導擺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殿門口,他停下腳步,迴頭看了一眼太極殿。

那巍峨的殿宇,在晨光中泛著金光。簷角的銅鈴還在叮當作響,一聲一聲,像是某種預言。

他忽然笑了,喃喃自語。

“有意思。”

慕容衝迴到昭陽殿,脫下朝服,換了常服。內侍端上茶來,他接過來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腳步聲。

內侍通稟:“陛下,太後派人來問,朝會可還順利?”

慕容衝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

“告訴母後,一切順利。”

內侍應聲退下。

慕容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

元日的陽光,格外明亮。

他想起剛纔在殿上的那一幕幕——王導的咄咄逼人,崔琰的義正言辭,鄭渾的危言聳聽,盧循的不陰不陽。還有那些沉默不語的人,那些低頭不語的人,那些交換眼神的人。

他笑了笑。

不急。

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