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刺客疑雲

從十月到臘月,兩個月的光陰,像流水一樣從指縫間滑過。

鄴城的冬天依然寒冷。十一月的第一場雪落下時,城東大營已經初具規模。三千流民軍駐紮在城東二十裏處,背靠漳河,麵朝官道,營地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營門處立著高大的木製門樓,門樓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木匾,上頭寫著四個大字——“城東大營”。字是石虎親手刻的,雖然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子殺氣。

營門兩側,各插著一麵大旗,黑底紅邊,上頭繡著一個鬥大的“石”字。那是石虎的戰旗,是他親手設計的——他說,當兵的人,得有自己的旗。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這一切,都是石虎的手筆。

陸懸魚每隔三五日便要去一趟大營。起初是坐著那輛青幃馬車,後來嫌麻煩,幹脆騎了一匹馬——那馬是裴文昭送的,說是戶部的舊物,養著也是養著,不如給他代步。

每次去,大營都有新的變化。

最初去時,營地裏隻搭起了一排排簡陋的窩棚,流民們蜷縮在裏頭,瑟瑟發抖。石虎站在高處,指著那些窩棚說,按隊編製,一隊五十人,一棚住一隊。好歹能遮風擋雪了。

有了錢糧,窩棚變成了土坯房。流民們自己脫坯、壘牆、上梁,忙得熱火朝天。石虎說,天冷了,窩棚扛不住,得蓋房子。房子蓋好了,人心就定了。果然,房子一蓋好,那些原本死氣沉沉的流民,眼睛裏都有了光。

再後來去,營地四周挖好了壕溝,立起瞭望樓。石虎站在望樓上,指著遠處的官道說,那地方是個口子,得派兩個人守著,萬一有人來,能提前報信。陸懸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兩個漢子蹲在土坡後頭,一動不動,像兩塊石頭。

又過了些日子,營地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校場。校場上,數百人正列隊操練,喊聲震天。石虎說,閑時練兵,忙時種地。地是陸懸魚那五十頃田,就在營地旁邊,開春就能種。那些流民一邊練著槍,一邊盤算著開春種什麽,臉上都有了盼頭。

每隔幾日,城外就會新來一批流民。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拖家帶口,有的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僅剩的家當。他們從北邊來,從南邊來,從各個方向匯聚到鄴城外。

陸懸魚每次去大營,都能在營口看見這樣的場景——

一群衣衫襤褸的人站在那裏,麵黃肌瘦,眼神茫然。石虎站在他們麵前,大聲說著營裏的規矩:不得偷盜,不得鬥毆,不得侮辱婦女,違者重罰。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說完規矩,就開始分配住處。張橫拿著名冊,一個一個問姓名、籍貫、家中人口。石頭帶著人領他們去土坯房,分發給糧食和衣物。二牛帶著幾個老兵,把年輕力壯的挑出來,編入操練的隊伍。

那些新來的流民,先是惶恐,後是驚訝,再後來,就有人跪下磕頭,哭著說遇上活菩薩了。

石虎每次都不讓跪,把人拽起來,說這裏不興這個。可那些人還是跪,跪了又跪,磕了又磕。

陸懸魚站在旁邊看著,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兩個月下來,流民營從三千人漲到四千多人。新來的流民一批接一批,石虎來者不拒,照單全收。他說,隻要有一口吃的,就不能見死不救。

可吃的從哪兒來?

陸懸魚那五十頃田,一年能收幾千石糧,可那是開春以後的事。眼下的糧食,全靠朝廷撥的賑糧,和他自己掏錢買的。

他算了算賬,每個月要往營裏送三百石糧,加上鹽、布、藥材、工具,摺合銀子一百多兩。兩個月下來,已經花了三百多兩。

好在平安小押生意好,雜貨鋪也賺錢,勉強能撐住。

他每次去大營,都會帶些糧食衣物,親手發給那些新來的流民。那些人看他穿著官袍,先是畏懼,後是感激,最後是信賴。有人拉著他的袖子,絮絮叨叨說家裏的事,說路上的事,說死了多少人,說活下來多不容易。

陸懸魚聽著,心裏沉甸甸的,可臉上還是笑著,說沒事了,到了這兒就沒事了。

十一月中旬,一個雪夜。

陸懸魚正坐在永寧坊的新宅裏烤火,忽然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個黑衣人,全身裹在鬥篷裏,隻露出一雙眼睛。那人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陸懸魚歎口氣。心裏想到:“都這麽熟了,還偷偷摸摸的!”

接過信,借著燈光一看,是慕容衝的親筆:

“陸兄如晤:

兵器一事,朕已命兵部撥贈,計長槍五百杆,橫刀三百口,弓一百張,箭五千支,甲二十副。明日子時由兵部武庫令周延押送至城外十裏亭。此乃官撥,不費一錢,用於維護城外治安、嚴防流寇,名正言順。

另,若營內需添置器械,可招募工匠自行打造,或向官府作坊購買,隻需報兵部備案即可。朕已囑托兵部,一切從權。

此事機密,閱後即焚。

慕容”

陸懸魚看完,把信湊到火盆裏,看著它化成灰燼。

第二夜子時,他帶著石虎和張橫,悄悄來到城外十裏亭。

亭子裏已站著幾人,為首的是個中年官員,穿著六品官袍,看見他們來,拱手一揖。

“下官兵部武庫令周延,奉旨押送兵器。”

他身後停著五輛牛車,車上蓋著厚厚的草簾。掀開草簾,裏頭是一捆一捆的長槍、橫刀、弓箭,還有幾捆皮甲,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石虎走過去,拿起一柄橫刀,抽出來看了看,眼睛亮了。

“好刀!”

周延壓低聲音說。

“這些都是武庫裏正用的家夥,不是舊貨。皇上特意吩咐,要挑好的給。”

他又從懷裏摸出一份文書,遞給陸懸魚。

“陸大人,這是兵部的批文。您可以憑此,在營內招募工匠自行打造兵器,也可向官府作坊購買。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陸懸魚接過文書,看了看,揣進懷裏。他順手從袖子裏摸出一張銀票,悄悄塞進周延手裏。

“周大人辛苦,這點小意思,給弟兄們買碗酒喝。”

周延愣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一張百兩的通寶票。他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著揣進袖子裏。

“陸大人客氣了。往後有什麽事,隻管吩咐。”

陸懸魚笑了。

“多謝周大人。”

周延擺擺手,翻身上馬,帶著人消失在夜色中。

石虎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兵器。

“陸大人,這……”

陸懸魚拍拍他的肩膀。

“皇上給的,不要錢。咱們隻管練兵。”

石虎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

“好!好啊!”

那之後不久,一道聖旨送到了城東大營。

門下省錄事崔顥又來了,這迴帶來的不是空白的敕牒,而是寫好的聖旨。他站在大營正廳裏,展開聖旨,高聲念道:

“敕曰:流民首領石虎,忠勇可嘉,治軍有方,自受命以來,協助鄴城賑災副使陸懸魚安置流民、訓練民夫,恪盡職守,勞苦功高。特授振威校尉,統領城東流民營兵丁,協助維護城外治安。欽此。”

石虎跪在地上,聽完聖旨,愣了好一會兒才磕頭謝恩。

崔顥宣完旨,把聖旨遞給石虎,正要告辭。陸懸魚送他出去,走到院門口時,見方便,便從袖子裏摸出兩張銀票,塞進崔顥手裏。

“崔大人辛苦,大過年的還跑一趟,這點心意,給家裏人添件新衣裳。”

崔顥愣了一下,低頭一看,是兩張五十兩的通寶票。他臉上堆起笑,把銀票揣進袖子裏。

“陸大人太客氣了。往後有什麽事,隻管告知。”

陸懸魚笑著拱拱手。

崔顥走後,石虎捧著那捲聖旨,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眶有些發紅。

“陸大人,我……我石虎一個流民,也能當官?”

陸懸魚拍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流民,你是振威校尉。好好幹。”

石虎點點頭,把那捲聖旨小心地收進懷裏,像是收著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臘月二十,小年。

城裏城外都在準備過年。

鄴城的大街小巷,都沉浸在過年的氣氛裏。家家戶戶貼春聯,掛燈籠,放鞭炮。孩子們穿著新衣裳,在街上跑來跑去,手裏拿著糖葫蘆,嘴裏喊著“過年啦”。大人們忙著備年貨,買肉買酒,蒸年糕,包餃子。就連那些平日裏愁眉苦臉的窮苦人家,過年也要想方設法弄點好吃的,好歹過個年。

傍晚時分,城裏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劈裏啪啦,震得耳朵都疼。硝煙彌漫,火光閃爍,整個鄴城籠罩在一片喜慶的氣氛中。

有詩為證: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永寧坊的宅子裏,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大門上貼了鮮紅的春聯,院子裏掛了一串串紅燈籠,廚房裏飄出誘人的香味。

陸懸魚站在院子裏,看著仆人忙進忙出,心裏忽然有些恍惚。

幾個月前,他還是個開雜貨鋪的小老闆,孤零零一個人,過年也就煮碗餃子。

現在,他有了宅子,有了仆人,有了官身,還有了一群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世事難料。

正是:

去年除夕守孤燈,今歲華堂宴客朋。

世事如棋難預料,風雲際會自從容。

沈茯苓係著圍裙,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衝幾個仆人喊道。

“把那幾尾魚收拾幹淨,蒸的時候記得放薑絲!還有那羊腿,慢火燉著,別燉老了!”

那幾個仆人是戶部撥來的,兩個老媽子,兩個小丫頭,一個廚子,一個門房。廚子姓黃,是裴文昭特意挑的,據說以前在宮裏當過差,手藝極好。

沈茯苓儼然成了大管家,裏裏外外一把抓。陸懸魚樂得清閑,由著她折騰。

小貔貅趴在廊下,眼巴巴地看著廚房的方向,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它已經比剛來時大了一圈,灰白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兩隻眼睛亮晶晶的,透著機靈勁兒。

陸懸魚走過去,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東西,你也長這麽大了。該給你起個名字了。”

小貔貅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啾”了一聲。

陸懸魚想了想。

“叫旺財怎麽樣?”

雲團愣了一下,隨即拚命搖頭,嘴裏“啾啾”叫著,明顯不滿意。

“那叫來福?”

貔貅翻了個白眼,把臉別過去。

“招財?進寶?元寶?”

一一搖頭,越搖越不耐煩。

沈茯苓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在旁邊笑出聲來。

“老闆,您這起名的水平,也太差了。”

陸懸魚撓撓頭。

“那你說叫什麽?”

沈茯苓蹲下身子,看著雲團,認真想了想。

“它身上灰白相間,跑起來像一團雲彩。叫……雲團?”

貔貅歪著腦袋,似乎在品味這個名字。

片刻後,它點了點頭,“啾”了一聲,還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沈茯苓的手。

沈茯苓樂了。

“它同意了!”

陸懸魚也笑了。

“雲團,雲團……行,就叫雲團。”

雲團站起來,抖了抖毛,跑到院子裏撒歡,留下一串歡快的“啾啾”聲。

沈茯苓看著它,忽然說。

“老闆,我覺得它好像比之前聰明瞭。以前就知道吃和睡,現在好像能聽懂咱們說話。”

陸懸魚心裏一動。

他想起大錢說過的話——貔貅通靈,會隨著主人成長而覺醒神通。

難道……

他朝雲團招招手。

雲團跑過來,蹲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

陸懸魚試著用意念感應它。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息,從雲團體內傳來。那氣息很輕,很淡,卻與他自己體內的金色絲線隱隱呼應。

他笑了。

“這小東西,開始有神通了。”

沈茯苓眨眨眼。

“什麽神通?”

陸懸魚搖搖頭。

“還不清楚。慢慢看吧。”

過了臘月二十,石虎又往營裏添了新的東西。

那是在校場邊上,多了一排新搭的馬廄。木樁粗壯,頂棚厚實,一看就是用了心的。馬廄裏養著幾十匹馬,毛色油亮,膘肥體壯。

陸懸魚後來才聽張橫說,那是兵部周延又來了兩趟。頭一趟送來五十匹,說是戰馬,給營裏用的。第二趟又送來八十匹,說是皇上特意吩咐的。一共一百三十匹,夠組建一支騎兵隊了。

石虎從流民裏挑出二百六十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兩人一馬,輪流訓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騎馬、射箭、衝陣,練得熱火朝天。那些馬被養得膘肥體壯,跑起來風馳電掣,看得人熱血沸騰。

除夕夜,永寧坊華燈初上。

正廳裏擺了一張大圓桌,桌上擺滿了菜。蒸豚、魚鮓、胡羹、炙肉、時蔬、菘菜湯、蒸餅、餃子,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沈茯苓係著圍裙,袖子卷得高高的,裏裏外外忙活。廚子黃師傅在旁邊指點,兩個老媽子端菜,兩個小丫頭擺碗筷。

白清幫著擺凳子,新招的夥計小六在旁邊打下手。崔鈺坐在角落裏,一言不發,但手裏捧著一碗熱茶,難得露出一點悠閑的神色。

陸懸魚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屋子人,心裏忽然有些暖。

雲團趴在桌下,盯著桌上的炙肉,口水流了一地。

沈茯苓指揮端上最後一道菜,解下圍裙,坐下來。

“好了好了,齊活了!就等石校尉了。”

陸懸魚看了看門口。

“他說今晚來,怎麽還沒到?”

白清道。

“興許營裏有事耽擱了。再等等吧。”

眾人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還是不見人影。

沈茯苓嘟囔道。

“再等下去,菜都涼了。”

陸懸魚正要說話,院門被人拍響了。

門房跑去開門,片刻後迴來,手裏拿著一封信。

“老爺,是城外大營送來的。”

陸懸魚接過信,拆開一看,是石虎的親筆:

“陸大人:

營中忽有軍務,需加緊處置,暫不能赴宴。改日再登門賠罪。

祝大人新春大吉,萬事如意。

石虎拜上”

陸懸魚看完,把信遞給沈茯苓。

“他有事,可能來不了了。”

沈茯苓看了一眼,歎了口氣。

“那咱們先吃吧。讓黃師傅把菜熱著,給他留一份。”

陸懸魚拿出幾個紅包,遞給白清、沈茯苓、小六和崔鈺。

“你們也有。”

沈茯苓接過紅包,開啟一看,裏頭是一張十兩的銀票,眼睛都亮了。

“老闆,您太大方了!”

白清也笑了,把紅包收進懷裏。

小六拿著紅包,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崔鈺接過紅包,看都沒看,揣進懷裏,依舊麵無表情。

眾人入座,舉杯。

幾杯酒下肚,氣氛漸漸熱鬧起來。

白清說起平安小押的事,說最近來存錢的人越來越多,街坊們都信得過咱們。

沈茯苓說起雜貨鋪的事,說臘月裏生意好得不得了,光臘肉就賣了一百多斤。

小六說起城外大營的事,說他前幾天去送年貨,看見那些兵在操練,威風極了。

崔鈺依舊不說話,隻是喝酒。

陸懸魚聽他們說,臉上帶著笑,心裏卻想著石虎那邊的事。

軍務?

什麽軍務需要連夜處置?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都有了醉意。

沈茯苓先站起來,說鋪子裏明早還要開門,得早點迴去。白清也說賬本沒看完,要迴去核對。小六跟著他們一起走,說是去平安巷幫忙守夜。崔鈺打了個嗬欠,沒有說話,慢慢迴去了。

仆人端上熱茶,陸懸魚喝了半碗,從懷裏摸出幾個紅包,遞給兩個老媽子、兩個小丫頭和廚子黃師傅。

“過年了,一點心意,拿著。”

幾個人接過紅包,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眾人散去,屋裏漸漸安靜下來。

陸懸魚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養神。雲團趴在腳邊,已經睡著了。

屋裏隻剩下炭火劈啪作響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陸懸魚忽然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房頂上走動。

他猛地睜開眼,酒醒了三分。

雲團已經站起來,渾身的毛炸起,衝著房頂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陸懸魚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房頂上,腳步聲停了。

片刻後,窗戶外麵傳來輕微的響動。

陸懸魚慢慢站起身,從腰間摸出噬魂刃。

就在這時——

“砰!”

窗戶被撞開,三個黑影衝了進來。

他們穿著夜行衣,蒙著臉,隻露出眼睛。手裏都拿著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陸懸魚來不及多想,一把推開桌子,往後退了一步。

雲團發出一聲怒吼,撲向第一個刺客。那刺客揮刀就砍,雲團身形一閃,躲過刀鋒,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啊!”

那刺客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另外兩個刺客已經衝到陸懸魚麵前,一刀刺向他的胸口,一刀橫掃他的脖頸。

陸懸魚側身躲過第一刀,抬起噬魂刃格擋第二刀。

“當!”

刀鋒相撞,火星四濺。

那刺客力氣極大,一刀震得陸懸魚手臂發麻。

陸懸魚咬牙不退,反手一刀刺向他的腹部。那刺客側身躲過,一腳踹在陸懸魚胸口。

陸懸魚倒飛出去,撞在牆上,眼前一黑。

另一個刺客趁機撲上來,一刀刺向他的咽喉。

千鈞一發之際,雲團忽然衝過來,一頭撞在那刺客腰上。那刺客重心不穩,一刀刺偏,紮進牆裏。

陸懸魚趁機翻身而起,一刀砍在那刺客後背上。

那刺客慘叫一聲,撲倒在地。

可剩下的兩個刺客又撲了上來。

陸懸魚退無可退,隻能硬拚。

他揮刀格擋,刺,劈,砍,每一刀都用盡全力。可那兩個刺客武功極高,配合默契,他漸漸落了下風。

手臂上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腿上又捱了一刀,差點站不穩。

雲團在旁邊瘋狂撲咬,可刺客有了防備,幾次都沒咬中。

眼看就要撐不住——

“砰!”

正廳的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巨大的身影衝進來,手裏提著一柄厚背砍刀。

石虎!

他一眼看見屋裏的情形,二話不說,揮刀就上。

那一刀勢大力沉,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劈向第一個刺客。刺客舉刀格擋,可石虎這一刀太重,直接把他的刀震飛,順勢劈在他肩膀上。

“啊!”

那刺客慘叫著倒下去,肩膀上的血噴湧而出。

另一個刺客大驚,轉身就跑。

石虎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後背上。那刺客撲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第三個刺客被雲團死死咬住小腿,動彈不得。石虎走過去,一刀結果了他。

屋裏安靜下來。

陸懸魚靠著牆,大口喘氣。身上的傷口疼得厲害,可他顧不上了。

石虎扔下刀,快步走過來。

“陸大人!您沒事吧?”

陸懸魚搖搖頭。

“死不了。你怎麽來了?”

石虎抹了把臉上的血,說。

“營裏的事處置完了,想著還是得來給您拜個年。走到巷口就聽見動靜,趕緊跑過來。幸虧趕上了。”

陸懸魚點點頭,心裏一陣後怕。

要不是石虎趕來,今晚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他看了一眼那三個刺客,皺起眉頭。

“都是高手。能養得起這種人的,不是一般人。”

石虎走過去,蹲下身子,想翻看那些刺客的衣物。

可他的手剛一碰到那具屍體,屍體忽然冒出一股青煙,眨眼間化作飛灰,消散在空氣中。

另外兩具屍體,也同時化為灰燼。

什麽都沒有留下。

沒有衣物,沒有兵器,沒有信物,沒有任何線索。

陸懸魚愣住了。

石虎也愣住了。

“這……”

陸懸魚站起身,看著地上那幾攤灰燼,沉默了很久。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刺客。

他們身上,有某種力量,讓他們死後不留痕跡。

他想起比幹說過的話——三界之中,有些勢力,能讓活人變成死士,讓死士變成飛灰。

那是他還沒有接觸過的層麵。

他把那些灰燼掃到一邊,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

雪花又開始飄落,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無聲無息。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他身上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隱藏了。

他想起大錢說過的話——文財四階,可以隱藏自身氣運,不被追蹤。

可他才文財二階。

難道……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的變化。

那些金色的絲線還在,那些因果的脈絡還在,可它們不再向外發散,而是向內收斂,縮成一個點,藏在他身體最深處。

外人看過來,隻會看到一個普通人。

一個沒有任何氣運的普通人。

他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

--斂息,初悟。

窗外,雪花靜靜飄落。

石虎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陸大人,從今往後,我派幾個人來守著吧。”

陸懸魚搖搖頭。

“不用。他們不會再來了。”

石虎愣了愣。

“為什麽?”

陸懸魚沒有解釋。

他隻是看著窗外,淡淡地說。

“今晚的事,誰都不要說。”

石虎把那些灰燼收拾幹淨,欲言又止,終究又檢查了一遍門窗,這才告辭離去。

陸懸魚坐迴椅子上,閉上眼睛。

那一夜,他沒有再睡。

他隻是坐著,感受著體內那股剛剛覺醒的力量。

--斂息。

隱藏氣運,不被追蹤。

這是他第二次在生死關頭領悟的能力。

——財神之路,兇險萬分。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複。

窗外,雪越下越大。

永寧坊的宅子裏,靜悄悄的,隻有炭火劈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