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排隊輪迴

過了奈何橋,那條黑白兩色的路還在向前延伸。

陸懸魚抱著小貔貅,一步一步往前走。腳下的路越來越寬,兩邊的白霧越來越淡,前方隱隱約約傳來嘈雜的人聲——不對,是鬼聲。

那聲音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千萬隻蜜蜂在嗡鳴。有哭的,有笑的,有罵的,有喊的,有討價還價的,有唉聲歎氣的,混在一起,震得人腦子發懵。

陸懸魚加快腳步,穿過最後一片薄霧。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廣場。

廣場大得看不見邊際,地麵鋪著青灰色的石板,每一塊都被磨得光滑如鏡,能照出鬼影。廣場上空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沒有太陽,沒有月亮,隻有無數盞慘白的燈籠懸在半空,把整個廣場照得一片慘淡。

廣場上,密密麻麻擠滿了鬼魂。

那些鬼魂排成無數條長隊,蜿蜒曲折,像一條條巨大的蟒蛇,在地上爬行。每一條隊伍都長得看不見盡頭,每一條隊伍都在緩慢地向前蠕動。

隊伍最前方,是一座巍峨的宮殿。

那宮殿通體漆黑,高聳入雲,不知有多少層。殿門足有十丈寬,門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幽幽發光。殿門上方掛著一塊巨匾,寫著三個血紅的大字——

輪迴司。

陸懸魚站在廣場邊緣,倒吸一口涼氣。

小貔貅從他懷裏探出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鬼海,忽然“啾”了一聲,像是在說——“這也太多了”。

陸懸魚硬著頭皮,走向最近的一條隊伍。

隊伍裏什麽鬼都有。有穿著破爛衣裳的乞丐,有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商,有白發蒼蒼的老者,有還在繈褓中的嬰兒。有的鬼魂麵無表情,眼神空洞;有的鬼魂哭哭啼啼,抹著眼淚;有的鬼魂罵罵咧咧,抱怨不休;還有的鬼魂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小聲嘀咕。

陸懸魚排在最後麵,豎起耳朵聽。

前麵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頭,正跟旁邊一個胖鬼訴苦。

“我在下麵排了三天了,三天了!一動不動!前麵那些插隊的,一波接一波,都是有錢的,有關係的,咱們這種窮鬼,隻能慢慢熬。”

胖鬼歎口氣,道:“你才三天?我都排了七天了!七天!你知道我這七天怎麽過的嗎?就在這站著,站著,站著!腳都站麻了!”

瘦老頭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聽說,輪迴司裏有門路。隻要有錢,就能走另一條通道,不用排隊,直接進去。”

胖鬼眼睛一亮:“真的?”

瘦老頭點點頭:“當然是真的。我隔壁那個,生前是個鹽商,死了之後,家裏人給他燒了幾百兩紙錢。他拿著錢,找了個中介,直接走了貴客通道,三天就投胎去了。聽說投到江南一個大戶人家,當少爺。”

胖鬼羨慕得直咂嘴。

旁邊一個中年婦人插嘴道:“你們說的那些,都是小打小鬧。我聽說,真正有門路的,根本不用自己花錢。人家在陽間就托好了關係,燒了拜帖,下來直接有人接。有個什麽……預約通道,專門給這些人準備的。”

另一個老鬼點頭附和:“對對對,我也聽說過。叫什麽……‘陽間預約通道’。生前提前預約,下來直接進,不用排隊,不用審查,直接安排投胎。那待遇,嘖嘖嘖……”

瘦老頭問:“那得花多少錢?”

中年婦人道:“錢?那可不是錢能解決的。得有關係,得有人脈。你得認識陽間的大官,或者認識廟裏的和尚道士,讓他們幫你燒帖子。不然?門都沒有。”

陸懸魚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鬼,說的都是真的假的?

他正想著,前麵忽然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黑袍的鬼吏從隊伍旁邊走過,手裏拿著名冊,一路走一路喊。

“排好隊!不要插隊!插隊的一律打入血河!”

“各隊按死因分通道!淹死的往左邊!病死的往右邊!橫死的往前走!老死的往後走!”

“看清楚自己是什麽死的!站錯隊的重新排!”

陸懸魚低頭看了看自己——他是什麽死的?

他想起自己報的是“病死的”,趕緊往右邊那條隊伍挪。

隊伍挪動得很慢,半天才往前走幾步。

旁邊一個新來的鬼魂不明所以,站錯了隊,被一個鬼吏一把揪出來,扔到後麵,重新排。那鬼魂哭爹喊娘,鬼吏根本不搭理他。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綢緞的胖鬼從遠處走來,身邊跟著兩個小鬼,替他拎著包袱。胖鬼大搖大擺走到隊伍最前麵,跟那個守門的鬼吏說了幾句話,鬼吏點點頭,放他進去了。

後麵排隊的鬼魂頓時炸了鍋。

“憑什麽他能插隊?”

“那是有錢的主兒,打點過的!”

“媽的,有錢能使鬼推磨,真他孃的不假!”

陸懸魚看得心裏發涼。

這地府,跟人間有什麽區別?

隊伍繼續往前挪。

陸懸魚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

廣場上有不少穿著灰袍的鬼吏,手裏拿著名冊,穿梭在隊伍之間。有的鬼吏麵無表情,機械地喊號;有的鬼吏兇神惡煞,看見誰不老實就是一鞭子;有的鬼吏卻笑眯眯的,跟那些看起來有錢的鬼魂套近乎,小聲說著什麽。

陸懸魚豎起耳朵,聽見一個笑眯眯的鬼吏正對一個胖富商說:

“這位爺,您要是著急,可以走專門通道。不用排隊,直接進去,還能選個好時辰投胎。費用嘛……也不貴,三百魂石。”

胖富商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跟著那個鬼吏走了。

旁邊一個窮鬼嘀咕道:“三百魂石?那得燒多少紙錢?我這輩子也湊不齊。”

另一個鬼魂說:“你湊不齊,有人湊得齊。我聽說,現在還有專業商會,專門幫人辦這個。隻要你有錢,他們幫你打點一切。”

“商會?什麽商會?”

“就是那些死了之後沒投胎,專門在地府做生意的鬼。他們跟輪迴司裏的鬼吏有交情,能幫忙遞話、送禮、安排通道。當然,中介費也不便宜。”

陸懸魚聽得目瞪口呆。

這地府,居然還有黃牛?

隊伍繼續往前。

又過了一會兒,前麵忽然出現一條岔路。

左邊那條路,通往一個不起眼的小門。小門門口站著幾個鬼吏,正在跟幾個衣著華麗的鬼魂說話。那些鬼魂手裏拿著什麽文書,鬼吏看了一眼,點點頭,放他們進去了。

右邊那條路,就是普通的大隊伍,排著長長的隊,緩慢地往前走。

旁邊一個老鬼歎氣道:“看見沒有?那就是專門通道。有錢有關係的,都走那邊。咱們這些窮鬼,隻能老老實實排隊。”

另一個中年鬼魂憤憤不平:“這也太不公平了!活著的時候不公平,死了還不公平?”

老鬼苦笑:“公平?你想多了。這世上哪有公平?地府也是死的人建的,能公平到哪兒去?”

陸懸魚默默聽著,心裏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破衣的鬼魂從旁邊擠過來,湊到陸懸魚身邊,壓低聲音問:“兄弟,要不要插隊?我認識裏麵的鬼吏,五十魂石,包你半個時辰內進去。”

陸懸魚愣了一下,搖搖頭。

那鬼魂不死心,又道:“四十魂石?三十?不能再低了!”

陸懸魚還是搖頭。

那鬼魂歎了口氣,嘀咕道:“又一個窮鬼。”轉身走了。

隊伍一點一點往前挪,空間光線明暗交替了多次,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離輪迴司的大門越來越近了。

他抬起頭,仔細觀察那扇巨大的殿門。

門兩旁站著兩排鬼吏,個個麵無表情,手裏拿著名冊和鎖鏈。門正中央,有一張長長的桌子,桌後坐著一個穿著黑袍的判官,正在翻看著什麽。

那判官長得尖嘴猴腮,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顴骨高高突起,兩腮無肉——正是錢通!

陸懸魚的心跳猛地加快。

他死死盯著那個身影,眼睛都不敢眨。

錢通坐在那裏,不時有鬼吏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說著什麽。他點點頭,或者搖搖頭,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塊玉簡,在上麵勾畫幾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綢緞的富鬼從隊伍裏被帶出來,走到錢通麵前。錢通抬起頭,看了那富鬼一眼,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諂媚又精明,他衝旁邊的一個鬼吏揮了揮手,那鬼吏領著富鬼,往門後的一條走廊走去。

那條走廊很窄,隱在黑暗中,看不清通往哪裏。

陸懸魚記下了那個方向。

錢通繼續翻看名冊,繼續勾畫,繼續跟那些湊過來的鬼吏小聲說話。

那些被帶走的鬼魂,有的是富商,有的是官員,有的是穿著華麗的老太太。

陸懸魚混在隊伍裏,一點一點往前挪,眼睛卻死死盯著錢通,盯著那條走廊,盯著每一個細節。

他不敢出聲,不敢亂動,隻能耐心等著。

等著輪到他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