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奈何驚魂

黃泉路,隻有黑白兩色。

黑的是路,不知用什麽石頭鋪成,每一塊都磨得光滑如鏡,能照出鬼影。白的是霧,從四麵八方湧來,濃得化不開,像無數層紗堆在一起。

陸懸魚飄在路上,小貔貅跟在他腳邊。

他試著低頭看自己的腳——腳還在,可踩不到地。說是“飄”,其實就是被那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往前走,身不由己。

前麵那個老太太還在,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速度很慢,可那股力量推著,誰也不敢停。

路兩邊是無盡的虛空。虛空中偶爾閃過一些畫麵——有山有水,有房有屋,有人有獸。可那些畫麵一閃就沒了,像夢,又像幻覺。

陸懸魚知道,那是陽間。

那些畫麵是每一個鬼魂生前最後看見的東西,此刻正在他們眼前一一閃過。

他不敢多看,低著頭往前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聽見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在念經,斷斷續續,從路邊的白霧裏傳來。

“黃泉路——八百裏——過了黃泉是奈何——”

那聲音沙啞,像破鑼,又像風吹過幹枯的蘆葦。

陸懸魚扭頭一看,愣住了。

路邊的白霧裏,蹲著一排小東西。

那是一種從來沒見過的生物,長著人的臉,鳥的身子,有的三隻腳,有的兩個頭,密密麻麻掛在霧裏的枯樹上。它們的羽毛是灰白色的,跟霧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每一個都在張嘴,每一個都在重複同樣的話。

“黃泉路,八百裏,活人走完變死鬼——”

“生前善,橋上走;生前惡,橋下亡——”

“莫迴頭,迴頭無岸;莫停步,停步無期——”

陸懸魚聽得頭皮發麻。

其中一個長著兩個頭的,正歪著腦袋看著他。左邊那個頭說:“新死鬼——”右邊那個頭接道:“帶寵物——”

左邊頭又說:“少見——”右邊頭接道:“真少見——”

然後兩個頭一起說:“帶寵物的新死鬼——少見少見真少見——”

小貔貅豎起耳朵,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忽然衝它們“啾”了一聲。

那些怪東西齊刷刷地轉頭,幾十雙眼睛盯著小貔貅。

然後,它們異口同聲地說:“帶寵物的——少見——少見——”

陸懸魚趕緊抱起小貔貅,加快速度往前飄。

可那些聲音還在追著他,從四麵八方湧來。

“黃泉路上莫迴頭,迴頭就是無底溝——”

“黃泉路上莫停步,停步就被鬼差抓——”

“新死鬼,聽我說,進了黃泉別想活——”

陸懸魚捂著耳朵,可那些聲音還是鑽進腦子裏。

他想起那個鬼差說的話——“路上會遇到很多聲音,別理”。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走,不理它們。

石碑到了。

石碑上刻著三個大字——黃泉路。字是黑的,碑是白的,隻有黑白兩色。

石碑旁邊,站著一個鬼差。

這鬼差跟鬼門關前那些不一樣。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長袍,手裏拿著一根竹杖,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種說不清的……麻木。

他看見陸懸魚飄過來,抬起竹杖,輕輕一點。

陸懸魚隻覺得一股力量把自己定住,動彈不得。

“新死的?”鬼差問,聲音像風吹過枯葉。

陸懸魚點點頭。

鬼差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噬魂刃上,又落在腳邊的小貔貅身上,最後落在他的臉上。

“生前的東西,最多帶三件。”鬼差說,“多的,留下。”

陸懸魚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噬魂刃、大錢、衣服、鞋子……這怎麽算?

鬼差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用竹杖指了指。

“衣服不算。錢袋裏的不算。身上戴的,手裏拿的,都算。”

陸懸魚心裏飛快地算著——噬魂刃一件,大錢一件,還有什麽?

小貔貅抬起頭,衝鬼差“啾”了一聲。

鬼差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

“它不算。寵物不算。”

陸懸魚鬆了口氣。

鬼差從懷裏摸出一塊小小的黑牌,遞過來。

“這是你的印記。貼在右手手背上,自己會顯。”

陸懸魚接過黑牌,翻來覆去看了看。那黑牌隻有指甲蓋大小,薄得像紙,上麵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他把黑牌貼在右手手背上。冰涼,像貼了一塊冰。

片刻之後,黑牌消失了。手背上多了一個暗紅色的印記,像一個“卒”字,又像一個符咒。

鬼差點點頭,用竹杖指了指前方。

“往前走,別迴頭。到了奈何橋,自然有人接。”

陸懸魚點點頭,正要走,忽然想起什麽。

“大人,這路上……還有什麽要注意的?”

鬼差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光芒。

“路上會遇到很多聲音。”他說,“別理。會看見很多人,別認。會想起很多事,別想。”

他頓了頓,又道:“尤其是那個……”

他指了指路邊那些閃過的畫麵。

“那些都是假的。真的,在後麵。”

陸懸魚聽得一頭霧水,還是點了點頭。

鬼差揮了揮竹杖,那股定住他的力量消失了。

陸懸魚趕緊往前走,不敢再問。

飄了沒多久,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魚兒——”

那聲音很熟悉,像是……

他渾身一僵。

那是他孃的聲音。

“魚兒,你怎麽在這兒?娘想你了……”

陸懸魚的眼眶忽然發酸。

他孃的聲音,他多少年沒聽見了?他娘走的時候,他還在哭,他娘拉著他的手,說“魚兒,你要好好活著”。那是他娘最後說的話。

那聲音又響起來,更近了。

“魚兒,迴頭看看娘,娘想你想得好苦……”

陸懸魚的手攥緊了。

他想迴頭。

可他想起那個鬼差說的話——“別理”。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那聲音追著他,一直在喊,喊得他心裏發顫。

可他沒迴頭。

飄著飄著,那聲音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霧裏。

陸懸魚鬆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小貔貅。那小東西正抬頭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裏,似乎帶著一絲讚許。

又飄了一會兒,前麵忽然熱鬧起來。

不是人聲,是……聲音。

無數種聲音混在一起,有念經的,有唱曲的,有哭的,有笑的,有罵的,有喊的。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鑽進耳朵裏,鑽進腦子裏,讓人頭疼欲裂。

陸懸魚趕緊抱起小貔貅,加快速度往前飄。

飄了不知多久,前麵的霧忽然散開了。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條河。

河麵極寬,寬得看不見對岸。河水是血黃色的,渾濁不堪,散發著刺鼻的腥臭。河麵上飄著無數東西——有斷臂,有殘肢,有骷髏,有破衣爛衫。那些東西在河裏翻滾,沉下去又浮起來,浮起來又沉下去。

河裏還有無數蛇蟲,大的有手臂粗,小的像手指,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在那些殘肢間穿梭遊動。它們時不時抬起頭,張開嘴,露出森森的毒牙,衝岸上的鬼魂嘶嘶地吐信子。

河麵上有一座橋。

那橋很窄,隻有三尺來寬,僅容一人通過。橋身是青灰色的,每一塊石板都磨得光滑如鏡,上麵長滿了青苔,滑不留腳。橋沒有欄杆,兩邊就是萬丈深淵——不對,是那條血黃色的河。

橋的那一頭,隱在霧裏,看不見盡頭。

橋的這一頭,站著兩個鬼差。一黑一白,黑的那個麵無表情,白的那個麵帶微笑。他們手裏拿著鎖鏈和鐵鞭,眼睛盯著每一個上橋的鬼魂。

那些人臉鳥身的怪東西更多了,密密麻麻掛在橋頭的枯樹上。

“奈何橋——奈何橋——過了奈何忘前朝——”

“橋下血河八百裏——掉下去就永不超——”

“新死鬼上橋前——先檢查——先檢查——”

“生前物帶三件——多了不行——少了不管——”

“寵物不算生前物——可以帶——可以帶——”

陸懸魚深吸一口氣——往前飄去。

隊伍還在,比鬼門關前更長了。

那些鬼魂一個個飄到橋頭,被那兩個鬼差檢查一遍,然後放行。有的走得很順利,幾步就消失在霧裏。有的剛上橋就滑倒,慘叫著掉進河裏,被那些蛇蟲一擁而上,撕咬吞噬。

慘叫聲此起彼伏,聽得人心驚膽戰。

陸懸魚排在隊伍裏,一點一點往前挪。

那些怪東西還在念,還在念。

“上橋前先檢查——右手印記看分明——”

“印記對的上橋——印記不對打下河——”

“帶寵物的——需說明——需說明——”

終於,輪到他了。

黑鬼差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的印記上。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示意他過去。

白鬼差卻忽然伸出手,攔住了他。

“等等。”

陸懸魚心裏一緊。

白鬼差盯著他腰間的噬魂刃,又看了看他腳邊的小貔貅,忽然笑了。

“你這刀……”他說,“拿來看看?”

陸懸魚握緊刀柄,搖了搖頭。

“這是我生前的東西。”

白鬼差點點頭,沒有強求。他又看了看小貔貅,那笑容更深了。

“這東西,跟著你?”

陸懸魚點點頭。

白鬼差沒有為難,揮了揮手。

“過去吧。”

陸懸魚如蒙大赦,趕緊踏上奈何橋。

那些怪東西還在念。

“上橋了——上橋了——上了奈何莫迴頭——”

“橋滑——小心——滑倒就掉河裏——”

“帶寵物的——看好寵物——別讓它掉下去——”

陸懸魚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他不敢往下看,因為下麵就是那條血黃的河,河裏那些東西正仰著頭,盯著他,等著他掉下去。

他隻能往前看,看著那座橋的盡頭,看著那隱在霧裏的光。

小貔貅走在他前麵,四條小短腿踩在青苔上,竟然穩穩當當。它時不時迴頭看他一眼,“啾”一聲,像是在說——“跟上”。

走了不知多久,橋的盡頭忽然出現一盞燈。

那燈懸在半空,發出昏黃的光。燈光下,擺著一張破舊的木桌。木桌後麵,坐著一個老婦人。

那老婦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布衣,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她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

木桌上擺著幾十個碗,碗裏盛著一種渾濁的液體。那液體冒著熱氣,散發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有苦的,有甜的,有酸的,有辣的,有鹹的,五味雜陳。

路邊的人臉怪更多了,密密麻麻蹲在橋頭的欄杆上——雖然那橋根本沒有欄杆,它們就那麽懸空蹲著。

“孟婆湯——孟婆湯——喝了一碗忘家鄉——”

“新死鬼過奈何——必喝孟婆湯——必喝孟婆湯——”

“不喝湯的——打下血河——永不超生——”

陸懸魚知道,這就是孟婆。

孟婆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渾濁,可渾濁裏,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慈祥,不是冷漠,是一種……通透。像是看盡了世間所有的悲歡離合,看盡了無數人的前世今生,什麽都看透了,什麽都不在乎了。

她看著陸懸魚,沒有說話。

然後,她端起一碗湯,遞過來。

那碗湯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熱氣嫋嫋,香味撲鼻。

陸懸魚看著那碗湯,腦子裏忽然一片空白。

他的記憶正在飛速流失,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他隻知道,那碗湯在召喚他,在等著他喝下去。

他伸出手,接過那碗湯。

他端起碗,湊到嘴邊。

那碗湯離他的嘴唇隻有一寸——

就在這時,小貔貅忽然跳起來,一頭撞在他腰上。

陸懸魚一個踉蹌,手裏的碗差點掉在地上。他低頭一看,小貔貅正仰著頭,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點金光在閃爍。

那一瞬間,陸懸魚腦子裏的空白消失了。

他想起來了——他不是新死鬼,他是陸懸魚,他是來殺錢通的,他不能喝這碗湯。

他放下碗,捂著肚子,臉皺成一團。

“哎喲——哎喲——”

孟婆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笑意。

“怎麽了?”她問。聲音沙啞,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溫和。

陸懸魚彎著腰,痛苦地說:“我……我肚子疼。剛死的時候就這樣,疼得厲害,大夫說是腸胃裏的毛病,死了也治不好……”

那些怪東西又開始唸了。

“肚子疼——肚子疼——新死鬼肚子疼——”

“孟婆湯治百病——喝了就不疼——喝了就不疼——”

陸懸魚氣得想罵人,不對,是罵鬼。

孟婆卻沒有理會那些怪東西,隻是盯著陸懸魚看了好一會兒。

那目光,讓陸懸魚心裏發毛。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什麽都藏不住。

可孟婆沒有揭穿他。

她隻是端起那碗湯,放迴桌上,然後指了指橋的另一頭。

“過去吧。”

陸懸魚如蒙大赦,趕緊抱起小貔貅,快步走過那座橋。

身後,那些怪東西還在念。

“過去了——過去了——帶寵物的過去了——”

“孟婆放行了——孟婆放行了——少見少見真少見——”

孟婆的聲音也悠悠傳來。

“也不找個其他的理由,肚子疼,倒是新鮮。”

陸懸魚假裝沒聽見,走得更快了。

走過奈何橋,眼前又是一條路。

那條路也是黑白兩色,黑的路,白的霧。可路兩邊的霧裏,那些複讀怪終於少了,隻有零星幾隻,還在唸叨。

“過了奈何——前麵就是輪迴司——”

“輪迴司——輪迴司——新死鬼的最後一站——”

“帶寵物的——輪迴司裏小心——小心——”

陸懸魚抱著小貔貅,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迴頭看了一眼——奈何橋已經隱在霧裏,看不見了。

他摸了摸右手手背的印記,還在。

他摸了摸腰間的噬魂刃,還在。

他摸了摸大錢,大錢涼冰冰的,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