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貔貅認主

從火煉真人的鐵匠鋪出來,陸懸魚的腿還在抖。

不是嚇的,是累的。那堆兩三千斤的礦石搬完,他感覺自己的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肩膀酸得像被人卸下來重灌過。

崔鈺走在他旁邊,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好像剛才那些事跟他沒關係似的。

“崔鈺,”陸懸魚揉著肩膀,齜牙咧嘴地問,“咱們這幾天怎麽過?”

崔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陸懸魚已經習慣他這德性了,自顧自地說:“火煉前輩說三天後來取,這三天咱們總不能一直蹲在那個安全屋裏吧?餓也得餓死。”

崔鈺沉默了一會兒,難得開口說了幾個字:“鬼市,能活。”

陸懸魚眨眨眼:“怎麽活?”

崔鈺沒再說話,隻是帶著他往迴走。

兩人穿過那片荒涼的廢墟,迴到鬼市的主街道。天已經亮了——鬼市的天亮,頭頂那層灰濛濛的霧氣變成了乳白色,磷火消失了,那些詭異的攤位也收了,隻剩下空蕩蕩的街道。

崔鈺帶著他在鬼市裏七拐八繞,最後來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裏有一排低矮的石屋,門口掛著一塊破舊的木牌,上頭歪歪扭扭刻著三個字:“歇腳處”。

崔鈺推開門進去,裏頭是一間小小的屋子,擺著幾張簡陋的床鋪,角落裏堆著些雜物。

“住這兒。”崔鈺說。

陸懸魚愣了一下:“這……這是客棧?”

崔鈺點頭。

陸懸魚看看四周,環境雖然簡陋,但好歹有床,比那個安全屋強多了。

“多少錢?”

崔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從懷裏摸出一塊黑乎乎的牌子,放在桌上。角落裏一個黑影動了動,伸出枯瘦的手把牌子攏走,又縮迴黑暗裏,從頭到尾沒露麵。

陸懸魚嚇得一激靈,仔細一看,那黑影是個幹瘦的老頭,蜷在角落裏,跟一堆破爛似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是……”他小聲問。

崔鈺說:“掌櫃。”

陸懸魚撓撓頭:“你哪來的錢?”

崔鈺沒有迴答,隻是找了個床鋪坐下,閉上眼睛。

陸懸魚識趣地沒再追問,也在旁邊躺下。

心裏卻暗暗嘀咕:這悶葫蘆,到底什麽來頭?

安頓下來之後,崔鈺帶著陸懸魚開始在鬼市周邊轉悠。

陸懸魚這才發現,鬼市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之前他以為鬼市就是那幾條熱鬧的街道,賣陽壽賣福報賣記憶,亂七八糟什麽都有。現在才知道,那些隻是冰山一角。

鬼市真正的範圍,覆蓋了幽州與人間的夾縫地帶,綿延數百裏。從中心的繁華區往外擴散,分成好幾個區域——有專門交易冥器的,有專門買賣魂石的,有專門收容孤魂野鬼的,還有專門供活人歇腳的。

崔鈺帶著他一路往外走,越走越偏,周圍的景象也越變越怪。

“崔鈺,咱們這是去哪兒?”陸懸魚問。

崔鈺指了指前方:“看看。”

前方是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建築的輪廓。

穿過霧氣,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巨大的集市,比鬼市中心還要大。可這集市裏賣的不是陽壽福報,而是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有賣棺材的,有賣紙紮的,有賣冥幣的,還有賣各種祭祀用品的。來來往往的也不再是人,全是鬼魂。

有的鬼魂穿著綾羅綢緞,前呼後擁,身後跟著一堆仆人;有的鬼魂穿著破衣爛衫,蹲在路邊,眼巴巴地看著那些富鬼經過,眼裏滿是羨慕和絕望。

陸懸魚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這是哪兒?”

崔鈺說:“冥器墟。”

陸懸魚撓撓頭:“冥器墟?也是鬼市的一部分?”

崔鈺點頭:“四大墟市之一。”

陸懸魚眼睛一亮:“四大墟市?還有三個呢?”

崔鈺沒有迴答,隻是繼續往前走。

陸懸魚跟在後頭,心裏直犯嘀咕。關人的地方?那不就是地獄嗎?

兩人在冥器墟裏轉了一圈,陸懸魚越看越心驚。

那些富鬼,一個個趾高氣揚,身後跟著成群的奴仆。他們買起東西來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出手就是幾十枚魂石,買最貴的棺材,最精緻的紙紮,最華麗的冥衣。

那些窮鬼,蜷縮在角落裏,眼巴巴地看著,偶爾有幾個膽子大的湊上去想撿點剩,被富鬼的奴仆一腳踢開,罵罵咧咧。

陸懸魚忍不住問:“崔鈺,這些鬼……怎麽貧富差距這麽大?”

崔鈺看了他一眼,說:“生前。”

陸懸魚愣了一下:“生前?你是說,他們生前有錢,死後也有錢?”

崔鈺搖頭:“生前積德,死後福報;生前作惡,死後受罪。”

陸懸魚明白了。

這些富鬼,生前大概是積了不少德,死後投胎前還能在陰間享幾年福。那些窮鬼,生前作惡多端,死後隻能在這兒受苦,等刑滿才能投胎。

可問題是,有些鬼魂在這兒一待就是幾百年,刑期滿了還出不去——為什麽?

崔鈺看出他的疑惑,又補了一句:“沒錢,買不起輪迴名額。”

陸懸魚腦子裏“嗡”的一聲。

輪迴名額?還要買?

他想起第十四章裏那個錢通,那個輪迴司的小吏,收受賄賂,給富鬼安排投胎。

原來如此。

這陰間,跟人間也沒什麽兩樣。

轉了一天,陸懸魚的肚子開始咕咕叫。

他這纔想起來,從昨晚到現在,他還沒吃過東西。

“崔鈺,”他苦著臉問,“咱們這幾天吃什麽?總不能不吃飯吧?我的桂花糕也沒了。”

崔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跟我來。”

他從懷裏摸出一塊黑乎乎的牌子,帶著陸懸魚來到一個偏僻的角落。

那裏有個小小的攤子,攤主是個駝背的老太婆,麵前擺著幾個破碗,碗裏裝著一些黑乎乎的東西,看不出是什麽。

崔鈺把那塊牌子放在攤上,老太婆看了一眼,從懷裏摸出兩個黑乎乎的團子,遞過來。

崔鈺接過,遞給陸懸魚一個。

陸懸魚接過團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一股怪味,像是燒焦的木頭混著泥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火氣。

“這是什麽?”

崔鈺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說:“陰間飯。”

陸懸魚:“……”

他硬著頭皮咬了一口。口感像幹硬的饅頭,又像燒過的紙灰,又澀又苦,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怪味。可嚥下去之後,肚子裏竟然不餓了,甚至還有一種飽腹感。

“這……”他驚訝地看著崔鈺。

崔鈺說:“陰間飯,活人吃了不餓,但不頂飽。”

陸懸魚撓撓頭:“不頂飽?那有什麽用?”

崔鈺想了想,說:“頂餓。”

陸懸魚哭笑不得。

行吧,能頂餓就行。

這陰間,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有貧富差距,有階級分化,有貪汙受賄,有黑市交易。活人有的,死人都有;活人沒有的,死人也有。

崔鈺把他帶到一個地方。

那是一座高高的石台,站在上麵可以俯瞰整個鬼市。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鬼市的由來。”崔鈺忽然開口。

陸懸魚一愣,轉頭看他。

崔鈺難得主動說這麽多話,雖然還是三個字三個字往外蹦。

“當年,通界石砸穿三界壁壘,幽州和人間有了裂縫。裂縫裏,陰陽交匯,生出鬼市。起初隻是幾個鬼魂偷偷交易,後來鬼多了,交易多了,就有了規矩。再後來,四大鬼王各占一方,劃地盤,收稅收,就有了四大墟市。”

陸懸魚聽得入神。

“四大鬼王?”他問,“都有誰?”

崔鈺想了想,說:“鬼市,無麵。冥器墟,棺老。魂石礦,礦主。罪孽淵……”

他又停住了。

陸懸魚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

“罪孽淵怎麽了?”

崔鈺看著他,黑沉沉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罪孽淵,沒有鬼王。”

陸懸魚愣了:“沒有鬼王?那誰管?”

崔鈺沒有迴答,隻是轉身下了石台。

陸懸魚跟在後頭,心裏那股好奇越來越濃。

罪孽淵,到底是個什麽地方?

三天一晃就過。

第四天一大早,陸懸魚和崔鈺來到火煉真人的鐵匠鋪。

棚子裏還是那麽破舊,火爐還是燒得那麽旺。火煉真人坐在爐邊,手裏拿著一柄剛打好的匕首,正對著光仔細端詳。

那匕首通體漆黑,刃口泛著幽幽的寒光,柄上刻著細密的符文,一看就不是凡品。

陸懸魚眼睛都亮了。

“前輩!”

火煉真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那匕首扔過來。

“接著。”

陸懸魚手忙腳亂地接住,差點沒拿穩。匕首入手冰涼,卻有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柄上傳來,像是活的一樣。

“這……這就是假神器?”

火煉真人哼了一聲:“假神器?你小子不識貨。這叫‘噬魂刃’,雖然是個仿品,但對付厲淵那種貨色,足夠了。”

陸懸魚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多謝前輩!多謝前輩!”

火煉真人擺擺手,正要說話,忽然抽了抽鼻子,皺起眉頭。

“什麽味兒?”

陸懸魚愣了一下,也抽了抽鼻子。

一股香味,若有若無的,從棚子外頭飄進來。那香味很特別,不是花香,不是食物香,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誘人。

火煉真人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盯著棚子外頭。

陸懸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棚子外頭,蹲著一隻小獸。

那是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灰白色的毛,圓滾滾的腦袋,兩隻耳朵豎著,正蹲在地上,鼻子使勁地嗅,嗅著嗅著,就往棚子裏湊。

它湊到陸懸魚腳邊,圍著他轉了兩圈,鼻子湊到他身上使勁嗅。嗅完褲腿嗅衣角,嗅完衣角又嗅他手裏的匕首。

陸懸魚低頭看著它,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模樣,這神態,跟那天朝他撒尿的……

貔貅?

那小獸抬起頭,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忽然伸出舌頭,在他手背上舔了一下。

陸懸魚渾身一顫。

火煉真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貔貅幼崽……怎麽可能……”

那小獸舔完陸懸魚,又湊到那柄匕首旁邊,使勁嗅了嗅,忽然張開嘴,一口咬住匕首,往外拽。

陸懸魚嚇了一跳,趕緊把匕首舉高。

那小獸咬著不撒口,整個身子吊在半空,四條小短腿亂蹬,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耍賴。

火煉真人瞪大眼睛,盯著那小獸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媽的。”他說,“這玩意兒認主了。”

陸懸魚愣住了:“認主?認誰?”

火煉真人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

陸懸魚低頭看著那隻還在半空蹬腿的小東西,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小獸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鬆開嘴,落在地上,又湊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頭,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說——

“你是我的人了。”

陸懸魚:“……”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這小東西朝他的褲腿撒尿的畫麵。

原來那不是搗亂,是……

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