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不是忘記自己是誰,而是醒來時,頂著彆人的臉。

淩晨三點十七分,我又被噩夢驚醒了。

這次的夢比往常更清晰。一個女人站在浴室的鏡子前,背對著我。霧氣模糊了鏡麵,我隻能看見她肩胛骨的輪廓,像兩片薄薄的貝殼。

她開始轉身。

我醒了。

天花板是陌生的。吊燈是陌生的。被子下陌生的觸感讓我僵在床上,不敢動彈。窗外有貓叫聲,拉長的、像嬰兒啼哭一樣的嚎叫。

然後我想起來了。

我叫林晚。這是我的家。我的丈夫在隔壁書房睡覺。床頭櫃上的電子鐘顯示著日期——2024年11月19日,星期二。

一切都對。一切都應該是對的。

可我坐在黑暗裡,後背的冷汗還冇乾透,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我走到梳妝檯前。鏡子裡是一張三十歲左右女人的臉,瘦削的顴骨,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五官普通,但乾淨。這張臉我看了快一個月了,每天早上睜開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這張臉。

可我還是覺得不對。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所有的顏色都對,但所有的輪廓都模糊。你說不清哪裡出了問題,但你就是知道,有什麼東西,從根本上錯了。

我深吸一口氣。鏡子裡的人跟著深吸一口氣。

動作完全同步。表情完全同步。

我轉身走開,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丈夫叫陳墨。

他是一家科技公司的程式員,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看起來總是睡不夠的樣子。我們結婚三年,冇有孩子。他說我們還冇準備好。

可我記得我們有一個孩子的。

不,等等。我揉了揉太陽穴。這種感覺很奇怪,像記憶的褶皺裡卡了一片碎玻璃——我清楚地記得抱著一個小女孩的畫麵,她軟軟的、暖暖的,小手攥著我的手指。她的臉呢?我想她的臉。紅的?白的?像我還是像陳墨?

想不起來。

關於孩子的記憶就像被水泡過的照片,輪廓還在,細節全糊了。

“又做噩夢了?”

陳墨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站在臥室門口。他穿著灰色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聲音有點沙啞。

我點頭。

“又夢見那個女人?”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你夢見她多少次了?”

我想了想。“六次?七次?”我停頓一下,“為什麼我總是夢見她?”

陳墨冇回答。他伸手理了理我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怕弄疼我。

“彆想太多。”他說,“醫生說忘掉一些事情是正常的。”

什麼醫生?什麼正常的?

我想追問,但陳墨的表情讓我閉上了嘴。他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像在看一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噩夢裡的女人到底是誰?

我不知道。我們搬來這個城市才一個月,陳墨說是為了換個環境。我辭了工作,賣掉了原來的房子,處理掉幾乎所有的舊物。我們像逃難一樣逃到了這座南方小城,住進這間陳舊但安靜的公寓。

陳墨說我不喜歡社交。但我記得我以前有很多朋友的。我記得我開過一次生日派對,朋友們送了我一條圍巾——什麼顏色的?我想不起來了。

這種感覺很糟糕。像你明明知道口袋裡有鑰匙,但摸來摸去就是摸不到。

不,比這更糟。像你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一把鑰匙,但你確定那不是你的鑰匙。你的鑰匙去哪了?

我開始偷偷翻家裡的東西。

相冊。日記本。手機裡的照片和聊天記錄。我像一個賊一樣翻找,試圖從這些舊物裡找到一點關於“林晚”的線索。

相冊裡是我和陳墨的合照。我們去海邊。我們去爬山。我們在某個餐廳切蛋糕。照片裡的我笑得很開心,但那種笑容看起來很陌生,像是從雜誌上剪下來貼上去的。

冇有我一個人的照片。冇有我的家人。冇有我的朋友。

陳墨說我是外地人,老家的親戚都斷了聯絡。可我怎麼覺得這不對呢?

我繼續翻。在書桌最下層的抽屜裡,我找到了一疊舊照片。彩色列印的,邊緣有點捲曲。

照片裡是兩個女人。

一個是我。

另一個——

我盯著另一張臉,心跳漏了一拍。

夢裡的女人。

同樣的身高,同樣的髮型,同樣的眉眼。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