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歸途如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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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如弦
開泰四年五月十五,巡邊隊伍行至西京道與中京道交界的白登山下。
天色將晚,殘陽如血,將連綿的山巒染成一片金紅。蕭慕雲勒馬駐足,望著前方蜿蜒的山道,眉心微蹙。按行程,再有五日便可抵京,但她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蕭姑姑,”太子策馬靠近,臉上帶著旅途的風塵,卻掩不住興奮,“今晚就在山腳下紮營嗎?”
“嗯。”蕭慕雲點頭,“白登山下有一處泉眼,水草豐美,適合宿營。明日一早翻過山,就是中京道地界了。”
太子應了一聲,忽然問:“蕭姑姑,當年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困在白登山,就是這裡嗎?”
蕭慕雲一怔,隨即點頭:“是這裡。不過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那時的匈奴,如今的我們……”
她冇有說下去。太子卻若有所思:“漢高祖那麼厲害,都被圍了七天七夜。我們大遼的騎兵,比匈奴如何?”
蕭慕雲沉默片刻,道:“匈奴已滅,大遼還在。這就夠了。”
紮營後,蕭慕雲照例巡視崗哨。夜風漸涼,裹挾著草木的氣息。她走到營地邊緣,忽然聽見一陣低低的說話聲。
是太子和阿骨打。
“阿骨打,你說,將來我們真的會一起打仗嗎?”太子的聲音。
“會。”阿骨打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短。
“可你是女真人,朕是契丹人。女真和契丹,將來會不會也打仗?”
蕭慕雲腳步一頓。
阿骨打沉默了許久,才道:“不知道。但蕭姑姑說,隻要大家都能吃飽飯,有衣穿,有書讀,就不會想打仗。”
“那要是有人不讓他們吃飽飯呢?”
“那就打。”阿骨打的聲音忽然變得堅定,“打到他讓為止。”
蕭慕雲站在暗處,看著兩個少年的背影。月光灑在他們身上,鍍上一層銀白。她忽然想起祖母檔案中的一句話: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冇有永遠的盟友,也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和永遠的人心。”
她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五月十八,隊伍行至歸化州。
此地離上京已不足三百裡,按例,州官出迎。蕭慕雲卻發現,來迎的知州是個生麵孔,且神色慌張,眼神閃爍。
“原知州呢?”她問。
“回……回副使,原知州三日前突發急病,已……已卸任回籍。”新知州聲音發顫。
蕭慕雲盯著他看了片刻,冇有追問,隻是淡淡道:“既如此,好生接待太子殿下。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當夜,影衛來報:原知州並非“突發急病”,而是被人舉報貪墨,畏罪潛逃。舉報者,正是新知州——他的副手。
“貪墨是真是假?”
“真假難辨。”影衛道,“但原知州是改革派官員,曾在南京道協助推行新政。新知州……是耶律斡臘的遠親。”
蕭慕雲心中一凜。耶律斡臘雖死,但其黨羽遍佈各地,並未根除。這些人表麵順從,暗地裡卻在伺機反撲。
“傳令影衛,嚴密監視此人。另,派人追查原知州下落,若真被冤枉,帶回京城,本官親自為他翻案。”
“是!”
五月二十,隊伍終於抵達上京城。
遠遠望見城門時,太子忽然勒馬,回頭望向來路。夕陽在他身後沉落,將他的側影鍍成一道金色的剪影。
“蕭姑姑,”他輕聲道,“朕這次出去,好像長大了不少。”
蕭慕雲微笑:“殿下本就該長大了。”
太子點點頭,策馬向前。阿骨打緊隨其後。
蕭慕雲落在後麵,看著這兩個少年漸行漸遠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
她今年三十四歲了。從開泰元年到現在,整整四年,她幾乎冇有一天不在奔波。查案、平叛、出征、巡邊、應對朝堂、安撫外藩……她做了太多事,見了太多人,說了太多話。
可她做成的,又有多少?
西夏還在虎視眈眈,宋國還在蠢蠢欲動,室韋還在伺機報複,高麗還在左右逢源。女真內部,新舊矛盾剛剛浮出水麵;朝堂之上,保守派餘黨仍在暗處潛伏。
改革之路,才走了不到一半。
而她,已經有些累了。
“姐姐。”蘇念遠策馬靠近,輕聲道,“進城了。”
蕭慕雲回過神,點點頭,策馬向前。
城門洞開,百官出迎。張儉、耶律隆慶、蕭忽古站在最前麵,麵帶笑容。百姓夾道歡呼,綵帶飄飛。
太子端坐馬上,接受臣民朝拜。他麵色平靜,氣度儼然,已有了幾分帝王之相。
蕭慕雲看著這一幕,心中卻無半分喜悅。
因為她知道,這歡呼聲裡,藏著多少言不由衷;這朝拜的人群中,藏著多少心懷鬼胎。
五月二十五,蕭慕雲入宮述職。
清寧宮內,皇後蕭菩薩哥聽罷巡邊經過,連連點頭:“太子這次做得很好。蕭卿教導有方。”
“是殿下聰慧。”蕭慕雲道,“臣隻是略儘綿力。”
皇後沉默片刻,忽然問:“蕭卿,你老實告訴本宮,西夏那邊,真的會安分嗎?”
蕭慕雲搖頭:“不會。李元昊這次退讓,是權宜之計。他需要時間穩固內部,整合各部,積蓄力量。待他準備好了,必會捲土重來。”
“那我們要準備多久?”
“至少三年。”蕭慕雲道,“三年之內,他不會有大動作。但三年後……”
她冇有說下去。皇後卻懂了。
“三年後,太子十四歲,可以親政了。”皇後輕聲道,“到那時,本宮也該……”
“娘娘!”蕭慕雲打斷她,“娘娘還年輕,何必說這種話?”
皇後苦笑:“本宮不是要死,是要……放手。太子總要自己麵對風雨的。本宮不能護他一輩子。”
蕭慕雲沉默。
她知道皇後說得對。太子總要長大的,總要親政的,總要獨自麵對那些虎視眈眈的敵人的。可她心中,卻莫名湧起一股不安。
六月初一,蕭慕雲接到一封意外的信。
(請)
歸途如弦
信是從混同江送來的,但不是烏古乃的筆跡。她展開,竟是斡魯補親筆:
“蕭副使鈞鑒:末將斡魯補,有要事稟報。烏古乃都護舊傷複發,已臥床不起。醫者言,恐……恐難撐過今夏。完顏部上下惶惶,各部人心浮動。末將鬥膽,請副使早作準備。”
蕭慕雲腦中“嗡”的一聲,眼前發黑。她扶住案幾,穩住身形,將信看了三遍。
烏古乃……要不行了?
她當即提筆回信,命斡魯補全力救治,不惜一切代價。同時,她密令影衛,暗中監視女真各部動靜,尤其是紇石烈、禿答等年輕首領。
信送出後,她獨坐窗前,望著北方天際。
混同江畔,那三棵柳樹,應該已經很高了吧?
阿骨打還不知道這個訊息。她該怎麼告訴他?
六月初五,蕭慕雲終於還是把訊息告訴了阿骨打。
阿骨打聽完,愣在那裡,半晌冇有動。然後,他忽然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三個頭。
“蕭姑姑,孩兒想回去。”
蕭慕雲扶起他:“我已經安排好了。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去。”
阿骨打點頭,眼中含淚,卻強忍著冇有落下。
“記住,”蕭慕雲看著他的眼睛,“你阿瑪若真有不測,你就是完顏部的希望。不許哭,不許慌,不許讓任何人看出你的軟弱。”
阿骨打拚命點頭。
六月初六,阿骨打啟程北歸。
蕭慕雲送至城外十裡。臨彆時,阿骨打忽然轉身,跪地叩首:“蕭姑姑,孩兒……孩兒一定回來。”
蕭慕雲扶起他,輕聲道:“我等你。”
馬蹄聲遠去,煙塵漸散。
蕭慕雲站在路邊,久久冇有動。
蘇念遠策馬靠近,輕聲道:“姐姐,該回去了。”
蕭慕雲點點頭,轉身上馬。
回城的路上,她忽然想起烏古乃第一次見她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個女真部落的小首領,穿著破舊的皮袍,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他說:“蕭副使,末將願為朝廷效力,隻要朝廷不把女真人當外人。”
如今,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可能要走了。
而她,連最後一麵都見不上。
六月初十,影衛送來混同江急報:烏古乃病逝。
蕭慕雲握著那張薄薄的紙,久久不語。
窗外,夏日的陽光正烈。蟬聲聒噪,一聲接一聲,彷彿永無止境。
她忽然想起烏古乃信中的那句話:“阿骨打這孩子,末將越看越喜歡。他日若末將不在了,完顏部有他,末將放心。”
他放心了。
可她呢?
她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蘇念遠衝進來扶住她:“姐姐!”
蕭慕雲擺擺手,穩住身形。
“傳令,”她聲音沙啞,“以顧命大臣名義,追贈完顏烏古乃為‘忠武郡王’,諡號‘武烈’。其子完顏阿骨打,襲北疆都護之職。另,命斡魯補、撻不野、習不失等各部首領,好生輔佐,不得生亂。”
張儉匆匆記下,又問:“蕭副使,您……您要不要歇一歇?”
蕭慕雲搖頭:“不能歇。烏古乃一走,女真必亂。我要親自去一趟混同江。”
“什麼?”張儉大驚,“您剛從西京道回來,又要去混同江?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冇事。”蕭慕雲打斷他,“女真若亂,東北不保。東北不保,大遼危矣。這個時候,我必須去。”
六月十五,蕭慕雲再次北上。
這一次,她隻帶了三百親衛,輕裝簡從,日夜兼程。
六天後,她站在混同江畔。
江水依舊滔滔,柳樹依舊青青。但那個種樹的人,已經不在了。
斡魯補率眾出迎,見蕭慕雲,齊齊跪倒。
蕭慕雲扶起斡魯補,目光掃過眾人,忽然問:“阿骨打呢?”
斡魯補指向江邊。
蕭慕雲走過去,隻見阿骨打跪在一座新墳前,一動不動。墳前插著三根柳枝,正是那三棵柳樹上折下來的。
她在他身後站了許久,終於開口:“阿骨打。”
阿骨打緩緩回頭。他眼眶紅腫,麵色蒼白,但眼神出奇的平靜。
“蕭姑姑,”他輕聲道,“阿瑪走了。”
蕭慕雲蹲下身,與他平視:“我知道。”
“阿瑪說,讓我跟著蕭姑姑好好學。”阿骨打道,“他說蕭姑姑是天下最聰明的人,跟著您,完顏部就不會倒。”
蕭慕雲沉默片刻,道:“你阿瑪說得對。完顏部不會倒。你也不會倒。”
阿骨打點點頭,站起身,忽然問:“蕭姑姑,阿瑪說,您要建立一個永不墜落的國家。那個國家,是什麼樣的?”
蕭慕雲怔住。
她望著滔滔江水,望著青青柳樹,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許久才道:
“那個國家裡,契丹人、漢人、渤海人、女真人、室韋人、阻卜人……都可以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談天說地。孩子們可以一起讀書,一起騎馬,一起長大。老人們可以安享晚年,不用擔心明天會被敵人砍下頭顱。”
她轉頭看向阿骨打:“那樣的國家,你願意和我一起建嗎?”
阿骨打重重點頭:“願意。”
蕭慕雲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疲憊,也有一絲淡淡的苦澀。
她站起身,望著北方天際。
那裡,烏雲正在積聚。
那裡,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她,還要繼續走下去。
帶著烏古乃的囑托,帶著阿骨打的信任,帶著那個“永不墜落的國家”的夢。
走下去。
【曆史資訊註腳】
白登山:今山西大同東北,公元前200年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困於此。
歸化州:遼代州名,今河北宣化一帶。
追贈製度:遼代對功臣有追贈王爵的慣例。
忠武郡王:虛構封號,基於遼代封爵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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