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風起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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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青萍
開泰四年四月初一,上京城。
春深如海。禦河兩岸的柳絮飄飛如雪,落在行人肩頭,落在禦道青石板上,落在宮城琉璃瓦的縫隙裡,生根發芽。這座草原帝國的都城,在春風中舒展著筋骨,彷彿一切都充滿生機。
但蕭慕雲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死去。
“蕭副使。”張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急促。
蕭慕雲從案牘間抬起頭。張儉推門而入,麵色凝重:“西京道急報——西夏軍越過屈野河,在河套東岸築城,名曰‘嘉寧’。李元昊親率三萬騎駐守,揚言以此為基,‘收複’河套三州。”
蕭慕雲起身走到地圖前。屈野河,河套東緣,距離雲州不足三百裡。西夏在此築城,等於在遼國西大門口楔下一顆釘子。
“蕭撻不也呢?”
“已率部前出雲州,但兵力不足,不敢輕動。”張儉道,“他請旨增兵。”
蕭慕雲沉默片刻:“從南京道再調兩千,讓蕭敵魯帶隊。另,傳信烏古乃,讓他再集結兩千騎,候命而動。”
“又是女真?”張儉皺眉,“蕭副使,去年至今,女真已三次集結待命,雖未出戰,但各部已有怨言。烏古乃雖忠心,卻也頂不住壓力。”
蕭慕雲何嘗不知。女真不是大遼的私軍,他們有自己的部落,自己的生計。春耕夏耘秋收,哪一樣離得開人?頻繁集結,耽誤生產,長此以往,再忠心的盟友也會離心。
“那依你之見呢?”
張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臣以為,該讓太子親征。”
蕭慕雲霍然轉頭。
“不是真打。”張儉連忙解釋,“是巡邊。太子今年十一歲了,該讓天下人看看,大遼有主。西夏欺我們孤兒寡母,就是欺負我們冇人站出來。若太子能親臨西京道,哪怕隻是露個麵,也能提振士氣,震懾宵小。”
蕭慕雲沉吟。這話有道理,但太冒險。太子是國本,萬一有個閃失……
“此事,需皇後定奪。”
清寧宮內,蕭菩薩哥聽罷張儉的提議,久久不語。
“娘娘若不願,臣可另想辦法。”蕭慕雲道。
皇後搖頭:“本宮不是不願,是擔心。太子才十一歲,從未離京,萬一……”
“臣願隨行護衛。”蕭慕雲道,“臣在,太子必無恙。”
皇後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光芒裡有信任,有感激,也有一絲隱隱的憂慮——她信得過蕭慕雲,但信不過命運。
“讓本宮想想。”
四月初五,皇後下旨:太子耶律宗真巡幸西京道,宣慰邊軍,震懾西夏。蕭慕雲為巡邊使,總領護衛及沿途事務。阿骨打以太子伴讀身份隨行。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保守派私下議論紛紛,說皇後這是要讓太子“立威”,說蕭慕雲這是要“挾天子以令諸侯”。改革派則歡欣鼓舞,認為這是太子成長的好機會。
四月初十,巡邊隊伍啟程。
太子身著戎裝,腰懸短劍,騎在一匹白馬上。他麵色緊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真正的統帥。阿骨打策馬在側,同樣一身勁裝,腰間彆著那柄短刀。
蕭慕雲一馬當先,身後是三千皮室軍精銳。隊伍浩浩蕩蕩,向西進發。
出了上京,天地豁然開朗。原野上草色青青,野花星星點點。太子:風起青萍
殿內一靜。蕭撻不也、蕭敵魯等人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訝。
蕭慕雲心中湧起一股欣慰。這孩子,長大了。
“殿下此計甚妙。”她道,“嘉寧城在河東,我們在河西築城,隔河相望。西夏軍若敢過河,我們半渡擊之;若不敢,就耗著。待他們糧儘,自然退兵。”
蕭敵魯還有些不甘,但蕭撻不也點頭:“此計穩妥。末將願率部築城。”
太子看向蕭慕雲,眼中帶著幾分期許。蕭慕雲微微點頭,讚許地笑了笑。
四月二十,遼軍在屈野河西岸開始築城。
士兵們砍伐樹木,挖掘壕溝,壘砌土牆。太子不顧勸阻,親自下馬搬運土石,渾身泥濘,卻乾得熱火朝天。阿骨打跟在他身後,也扛著木頭,跑前跑後。
蕭慕雲站在高處,看著這兩個少年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蕭副使,”蕭撻不也走到她身邊,感慨道,“太子殿下,將來必是明君。”
蕭慕雲冇有接話,隻是望著對岸的嘉寧城。
城頭,西夏軍的旗幟在風中飄揚。隱約可見人影幢幢,也在加緊施工。
兩座城,隔河相望。
就像兩個巨人,互相瞪視,誰也不肯先倒下。
四月二十五,嘉寧城忽然城門大開,一隊西夏騎兵衝出,直奔河岸。
遼軍警戒,弓弩手就位。但西夏騎兵冇有渡河,隻是在對岸列陣,齊聲高呼:“遼國小兒,敢與我一戰否?”
太子臉色發白,但強撐著冇有動。蕭慕雲策馬上前,冷冷看著對岸。
“那是野利遇乞。”她指著陣中一員大將,“手下敗將,也敢叫囂?”
她轉身看向太子:“殿下,您說,該怎麼辦?”
太子深吸一口氣,道:“不理他。他叫陣,是想激我們渡河。我們偏不渡。”
蕭慕雲點頭:“殿下聖明。”
野利遇乞叫了半個時辰,見遼軍毫無動靜,隻得悻悻收兵。
四月底,嘉寧城糧草將儘,西夏軍開始殺馬充饑。而遼軍這邊,糧道暢通,供應充足。
五月初三,西夏軍趁夜渡河,企圖偷襲遼營。蕭慕雲早有防備,伏兵四起,殺敵五百,俘虜二百。野利遇乞率殘部狼狽逃回。
五月初五,嘉寧城頭豎起白旗——西夏軍求和。
太子端坐中軍帳,接受西夏使者跪拜。使者呈上李元昊的親筆信,措辭謙卑,請求罷兵,並承諾拆除嘉寧城,退回屈野河以西。
太子看罷信,交給蕭慕雲。蕭慕雲微微點頭。
“準。”太子道,“但有一條——從今往後,西夏不得在屈野河以東築城,不得越界放牧,不得劫掠邊民。若有違犯,朕親率大軍,踏平興慶府!”
使者連連叩首,唯唯諾諾而去。
帳內歡聲雷動。蕭敵魯帶頭高呼:“太子萬歲!大遼萬歲!”
太子站起身,麵色漲紅,眼中卻有一絲迷茫。他看向蕭慕雲,似乎在問:我做得對嗎?
蕭慕雲走過去,輕聲道:“殿下做得很好。”
五月初十,巡邊隊伍啟程返京。
臨行前,太子站在屈野河邊,久久望著對岸。嘉寧城的城牆已被拆除,隻剩一堆廢墟。西夏軍早已撤走,河邊隻有幾隻水鳥在覓食。
“蕭姑姑,”太子忽然問,“他們會遵守約定嗎?”
蕭慕雲沉默片刻,道:“會,也不會。”
“什麼意思?”
“短期內,會。李元昊剛立國,需要時間穩固內部。他不會在這個時候再挑起戰事。”蕭慕雲道,“但長遠看,他不會甘心。西夏想要的,不隻是河套三州,是整個河西走廊,是西域,是……”
她冇有說下去。因為她知道,那些話,對一個十一歲的孩子來說,太沉重。
太子似乎懂了,又似乎冇懂。他點點頭,轉身上馬。
隊伍啟程。馬蹄聲碎,煙塵漸起。
蕭慕雲回頭望了一眼屈野河,望了一眼對岸的廢墟。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戈壁的乾燥氣息。
她忽然想起祖母那封冇有寄出的信中的一句話:
“這天下,從來就冇有一勞永逸的太平。”
是啊,從來冇有。
回京的路上,太子忽然問阿骨打:“阿骨打,你說,將來你會和朕一起打西夏嗎?”
阿骨打想了想,道:“會。”
“為什麼?”
“因為蕭姑姑說,西夏是狼。狼要吃人,人就得打狼。”
太子笑了:“那咱們一起打。”
兩個少年並馬而行,笑聲飄散在風中。
蕭慕雲落在後麵,看著他們的背影。
陽光很好,風也很好。
但她知道,這風裡,已經有了不一樣的味道。
那是遠方的味道。
那是未來的味道。
那是——戰爭的味道。
【曆史資訊註腳】
屈野河:今陝西境內河流,宋遼夏交界處。
嘉寧城:虛構城名,基於西夏築城習慣。
太子巡邊:遼代皇帝、太子確有巡邊的傳統。
隔河對峙的戰術:古代戰爭中常見策略。
李元昊的外交策略:曆史上李元昊善於利用和談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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