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淵在觀測站的第一夜,幾乎徹夜未眠。
他們給他安排了一間單人宿舍——二十平米左右,陳設簡單但齊全: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台冰箱,還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窗外是觀測站的中心廣場,月光下那個巨大的圓頂建築泛著微弱的銀光。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天聽到的一切。
46億年前的文明。造物主。沉睡。覺醒。
還有那句話——“你可能會獲得某些能力”。
什麼能力?怎麼獲得?獲得之後會怎樣?
淩晨三點,他終於放棄了入睡的嘗試,坐起身來。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普普通通,冇有任何異常。
但昨晚,這隻手在黑暗中發過光。
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憶那一刻的感覺。當時他什麼都冇有想,隻是被嚇到了——不,不對。在發光之前,他感覺到了什麼。某種振動,某種共鳴,某種從身體深處湧起的漣漪。
他試著重新捕捉那種感覺。
深呼吸。放鬆。什麼都不想。
起初,什麼都冇有發生。他隻是坐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但漸漸地,他注意到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不是視覺上的,不是聽覺上的,是某種更底層的感知。
房間裡不是完全空的。
有東西在那裡。
不是鬼魂,不是幽靈,是某種……場?一種細微的能量波動,像微風拂過水麪時泛起的漣漪,像寧靜的湖麵下暗湧的潛流。它無處不在——在空氣中,在牆壁裡,在他自己的身體裡。
林淵睜開眼睛,一切恢複正常。
他再次閉上眼睛,那種感知又回來了。
這一次,他試著去“觸摸”那種波動。不是用手,而是用意識。他想象自己的意念像一隻手,緩緩探入那片能量的海洋。
瞬間,他的腦海炸開。
無數資訊同時湧入——不是文字,不是圖像,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他“看見”了房間裡的能量分佈:牆壁周圍的波動更密集,窗戶附近更稀疏;他“看見”了窗外的廣場,那個巨大的圓頂建築正向外輻射著某種規律性的脈衝;他“看見”了遠處的宿舍樓,每一個房間裡都有微弱的能量光點,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幾乎不可見。
那是什麼?那些人?那些和他一樣的“覺醒者”?
他還想繼續探索,但一陣劇烈的頭痛突然襲來,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陽穴裡釘釘子。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喘息著,汗水浸透了睡衣。
“第一次嘗試不要太久。”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林淵猛地轉頭,發現門不知什麼時候被打開了,一個人影靠在門框上。
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懶洋洋的笑容。他的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正咬得嘎嘣脆。
“你是誰?”林淵的聲音有些沙啞。
“季風。”年輕人走進來,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和你一樣,也是‘覺醒者’。不過比你早幾年進來,算是你的前輩吧。”
他打量著林淵,眼神裡帶著某種好奇。
“李老讓我來看看你。他說你昨天剛覺醒,可能會有些不適應。現在看來,他猜對了。”
林淵揉了揉太陽穴,頭痛正在慢慢消退。
“剛纔那是……”
“靈力感知。”季風咬了口蘋果,“第一次嘗試的時候,很容易用力過猛。就像第一次舉重,你不可能直接舉起一百公斤。得慢慢來,循序漸進。”
“靈力?”林淵重複這個詞,“你是說,真的有這種東西?”
季風笑了起來:“你覺得你剛纔感覺到的是什麼?幻覺?”
林淵沉默了。
“靈力是一個古老的叫法。”季風說,“按李老他們的說法,這東西應該叫‘高維時空的能量漲落’。但叫什麼都一樣,本質就是一種我們還冇完全理解的能量形式。它存在於整個宇宙,但在某些地方更密集,在某些地方更稀疏。我們這些‘覺醒者’,能夠感知它,有些人甚至能夠操控它。”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林淵盯著那隻手,起初什麼都冇看到。但幾秒鐘後,他注意到季風手掌上方的空氣開始扭曲——不是熱浪那種扭曲,是某種更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然後,一團微弱的光在季風掌心浮現。
那光很淡,淡得像螢火蟲的尾光,但它確實存在。它在季風掌心上方緩緩旋轉,形成一個模糊的球體,然後慢慢消散。
“這就是用靈力做的事情。”季風收回手,“當然,這隻是最基本的。有些人能用它攻擊,有些人能用它防禦,有些人能用它治癒。理論上,隻要靈力足夠強,你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林淵盯著季風的手掌,久久不語。
“你是說,”他終於開口,“那些傳說中的法術、神通,都是真的?”
“不完全是。”季風聳了聳肩,“古代的修士冇有現代科學的知識,他們隻能用模糊的方式描述自己感知到的東西。什麼‘五行相生’、‘陰陽轉化’,在現在看來,都是對靈力不同表現形式的樸素描述。用科學的方法重新解析這些東西,纔是我們在這裡真正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麵那個巨大的圓頂建築。
“看到那個了嗎?那是我們最核心的設施——‘靈能反應堆’。它能把靈力轉化成電能,供給整個基地使用。十二年前,它隻能點亮一個燈泡。現在,它能供應該基地70%的用電。這就是科學的力量。”
林淵走到他身邊,看著月光下的圓頂建築。它看起來既像天文台,又像核反應堆,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古老氣息。
“你們在這裡研究了多久?”
“觀測站成立三十一年了。”季風說,“最初隻是一個很小的課題組,幾個人,一間辦公室。現在,這裡有三千七百名工作人員,兩百三十七名覺醒者,還有全球最先進的靈能研究設備。但說實話,我們對靈力的瞭解,可能還不到萬分之一。”
他轉向林淵,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你知道為什麼李老這麼重視你嗎?”
林淵搖頭。
“因為你昨天的覺醒程度。”季風說,“我們這裡有兩百多個覺醒者,每個人都經曆過覺醒的過程。絕大多數人,剛開始隻能隱約感覺到靈力的存在,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的訓練,才能做到你剛纔做的那些——感知周圍的環境,看到其他人的靈力光點。你第一次嘗試就做到了,而且堅持了將近一分鐘。這個速度,我從來冇聽說過。”
林淵愣了愣。他剛纔隻是隨便嘗試了一下,根本冇想到這有什麼特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的‘天賦’很高。”季風說,“也可能是你DNA裡的那個‘封印’,比彆人更完整。總之,接下來一段時間,你會成為重點培養對象。李老會親自指導你,還會有專門的訓練計劃。”
他拍了拍林淵的肩膀。
“好好休息吧。明天開始,有你忙的。”
他轉身要走,但又停住了。
“對了,忘了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你剛纔感知到的那些光點——那些其他覺醒者——裡麵有一個人,可能需要注意一下。”
林淵皺眉:“誰?”
“一個叫陳玄的。”季風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他是這裡最強的覺醒者之一,也是最……特彆的。他不太喜歡新人,尤其是不太喜歡天賦太高的新人。明天如果遇到他,小心點。”
說完,他揮了揮手,消失在門外。
林淵站在窗前,看著月光下的基地,久久冇有動。
他想起周明的話——“這個世界,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
現在,他終於開始理解了。
第二天一早,陳默來敲他的門。
“李老要見你。”
林淵跟著她穿過基地,來到那個巨大的圓頂建築前。走近了看,這棟建築比他想象的還要大——直徑至少有兩百米,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傳感器和天線,還有一些他完全認不出的裝置。
“這是‘靈能研究中心’。”陳默一邊走一邊介紹,“地下一共七層,最底層就是靈能反應堆。李老的實驗室在三層。”
他們通過三重安檢,乘電梯下到三層。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標著編號和警示標誌。
李維鈞的實驗室在走廊儘頭。門打開時,林淵看到裡麵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到處都是儀器設備、顯示屏和各種他不認識的裝置。幾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正在忙碌,看到李維鈞進來,紛紛點頭致意。
“坐。”李維鈞指著實驗台旁的一把椅子,自己則在對麵的操作檯前坐下,“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林淵說,“淩晨的時候,季風來過。”
李維鈞點了點頭:“他是我派去的。你昨晚嘗試感知靈力了吧?”
林淵冇有否認。
“感覺怎麼樣?”
林淵想了想,把昨晚的經曆詳細說了一遍。李維鈞一邊聽,一邊在麵前的顯示屏上記錄著什麼。
“一分鐘。”他喃喃道,“第一次嘗試,就能維持一分鐘。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他轉過身,從操作檯上拿起一個頭盔狀的裝置。
“今天我們要做一個全麵的測試。這個頭盔會監測你使用靈力時的腦電波、神經活動和能量消耗。過程可能會有些不適,但不會有什麼危險。”
林淵接過頭盔,戴在頭上。頭盔內部有密密麻麻的傳感器,貼著他的頭皮,微微發涼。
“接下來,我會給你一些指令。”李維鈞說,“按照你昨晚的感覺,嘗試用意識去感知和操控靈力。不要著急,慢慢來。”
林淵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
這一次,他更快地進入了那種狀態。周圍的世界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無處不在的能量海洋。他能感知到實驗室裡的靈力分佈——李維鈞身邊的波動很微弱,幾乎不可見;但陳默身邊的波動稍微強一些,而且呈現出某種規律性的脈動。
“很好。”李維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現在,試著把靈力集中到你的右手掌心。”
林淵嘗試著用意念“抓取”周圍的能量,把它們引導到右手。但那些能量像水一樣,一抓就散,根本不受控製。
“不要用力。”李維鈞說,“靈力不是實物,不能用蠻力控製。試著和它建立共鳴,讓它自願流向你。”
林淵深吸一口氣,換了一種方式。他不再試圖“抓取”那些能量,而是想象自己的右手是某種吸引它們的東西——像一個磁鐵,像一個旋渦。
起初,什麼都冇有發生。但漸漸地,他感覺到右手掌心開始發熱。不是灼熱,是一種溫和的、酥麻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彙聚。
“繼續。”李維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你已經做到了。”
林淵睜開眼睛,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上方,一團微弱的光正在緩緩成型。
和季風昨晚展示的那團光一樣微弱,但確實存在。它在林淵掌心上方旋轉著,跳動著,像一團有生命的火焰。
林淵盯著那團光,久久說不出話來。
“可以了。”李維鈞說,“第一次能做到這種程度,非常了不起。”
林淵收回注意力,那團光緩緩消散。他抬起頭,看到李維鈞正在檢視顯示屏上的數據,表情複雜——既有欣慰,也有某種深深的憂慮。
“怎麼了?”他問。
李維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的數據……和我們之前見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能量消耗。”李維鈞指著螢幕上的一個曲線圖,“普通人第一次操控靈力,能量消耗會非常大,大到足以對身體造成負擔。但你剛纔消耗的能量,隻有正常水平的十分之一。這意味著——”
“意味著什麼?”
李維鈞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意味著你操控靈力的效率,比正常人高出十倍。這不是訓練能達到的,這是天生的。你的基因裡那個‘封印’,可能比其他任何人都完整。”
林淵沉默了。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終於問。
“既是好事,也是壞事。”李維鈞歎了口氣,“好事是,你會比其他人更快地掌握靈力的使用。壞事是,你可能會被某些存在更早地注意到。”
林淵想起陳默昨天說的話——“他們可能已經注意到,有人在試圖喚醒沉睡者”。
“那些‘觀測者’。”他問,“他們到底在哪兒?長什麼樣?想要什麼?”
李維鈞搖了搖頭:“這些我們都不知道。我們隻知道他們的存在,隻知道46億年前的那個文明因為試圖聯絡他們而被‘沉睡’。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未知。”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忙碌的基地。
“三十一年了。我們在這裡研究靈力,研究覺醒者,研究那個46億年前的文明。我們取得了很多進展,但也遇到了很多無法解釋的現象。有一些覺醒者,在覺醒程度達到一定水平後,突然消失了。”
林淵的後背一涼:“消失了?”
“憑空消失。”李維鈞轉過身,“冇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像從來不存在過一樣。我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是生是死,和觀測者有冇有關係。我們隻知道一件事——每一個消失的覺醒者,在消失之前,都說過同樣的話。”
“什麼話?”
“‘他們來了。’”
實驗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林淵坐在那裡,感覺有某種看不見的陰影,正緩緩籠罩著他。
“李老。”他開口,“你昨晚說,需要我幫助你們——幫助你們理解那個文明,幫助你們找到應對觀測者的方法。我想知道,具體要怎麼做?”
李維鈞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首先,你需要接受訓練。”他說,“學會感知靈力,操控靈力,用靈力做各種事情。這是基礎。
然後呢?”
“然後,你需要深入那個46億年前的文明留下的資訊。那些資訊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在宇宙背景輻射裡,有的在地球上某些特殊的地點,有的,在你的腦海裡。”
林淵點了點頭。
“我可以做到。”
李維鈞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林淵,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你可能會成為那個喚醒沉睡者的人。你可能會成為那個引起觀測者注意的人。你可能會成為那個消失的人。”
林淵站起身,走到窗前,和李維鈞並肩而立。
他看著窗外那個巨大的圓頂建築,看著那些忙碌的研究員和覺醒者,看著遠處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朝陽。
“李老。”他說,“我是一個科學家。科學家的工作,就是探索未知。如果因為害怕未知就停下腳步,那還叫什麼科學家?”
李維鈞看著他,良久,微微點了點頭。
“好。”他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觀測站第238號覺醒者。你的訓練,馬上開始。”
他伸出手。
林淵握住他的手。
窗外,朝陽完全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整個基地。
他不知道,就在這一刻,距離地球46億光年外的某處,那個正在緩緩睜開眼睛的存在,已經徹底醒來。
它正在看向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