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霜侵侵
十二月,大雪。
滿室明亮。一麵朱漆丹壁前,少女背身向壁。縹袍宦者拱手,麵朝她。地上一小銅鏡,早已摔裂了。
宦者張嵩,太子的人。
是出事了。糾纏曆代熊氏男子的鬼影,終於咬住了辟光。他也狂疾發作了。
張嵩對著小虯的脊背,縷訴太子的病苦。如火燒身,眼見幻象,頭目如裂。二三宮人已伏死他劍下。
小虯冷笑:狂疾之狀,我豈不知?然而太子何人耶,缺一侍疾婢?
張嵩低首:鄉主纔是藥石。
她不肯回頭。
催她去的,豈止這一個。皇後的人來過,就連????都遣婢來,個個教她要謹記,殿下與鄉主最昵。
她不願去。厭惡病痛的醜陋之外,更深自惑疑:是不是她日日詛咒,害他病發?是不是?這就令她欲哭。她恨他。
但張嵩說,他病中喚她。
小虯坐臥不寧,及至三更,仍未動身。
去看看罷。姃彭勸,事也不劬苦。自有宮人服勞。
小虯怒目:我兄身體,何可假手!
一說出口,她也怔愣。
終究坐了輺??車,去了東宮。
嘉德殿中,薰歇燼滅。
她行入黑黯中。
一室都是辟光頭髮的氣味。奇冷,十枝的銅燈,青帳杆,紅幔帳,彷佛結了霜。
辟光橫亙床榻上,膝蓋蜷曲抵牆,長髮潑泄一地。他其實美,色綺,病中又弱脆。玉山傾頹,她想。
她不見他時,怨得要死,恨他罹疾,恨人人都要她顧全大體他的大體,恨不得殺之燒之揚其灰,恨的底色是羞恥,竟然許他盤踞心上。
一見他,就靜了,伸手摩他額:辟光。
他不睜眼,卻猛的攫她手,大掌發燙:贈你。
聲音焦啞,胸中震動。
小虯給他攫得一歪,跌坐床上。
何也?
他將頭擱她膝上,竟笑了:一頭顱。
小虯摩一摩,抱他頭顱,推摁,篦梳,纖纖十指插入如春土黝潤的亂髮,學習踏青時望見的農人春耕,翻撅,轉圜。
他的頭好燙,她的手又好酸,就懶了。
頑皮一敲頭殼,她笑:一甘瓜也。
與他夏遊後園,要挑一甘瓜切食,她就是如此,先敲一敲。真的知道怎麼挑?其實不知。但是要,就是要敲,這樣,僉以為她知。
他低吟,合捧她腰,來她腿心嗅聞。
小虯噱他:你是犬?
他戀戀,覺得好。
你卻臭。
他確實汗出不絕,腋下飛瀑,頸上沸漿。釅釅的獸穴氣味。是臭嗎?一旦稔之,也是異馥。
他一目灼亮,同去浴?
不,辟光哀,一擺,佯癱床上,啊。我實苦矣。
那就再苦些。
他親她手,髭鬚紮得疼,好涼。凍不?
還知道關切她。
她知他身似浴火,不能勝衣,然偏要控訴。是冷嘛。一開口,口中熱氣一團雲。
無衾無裯,欲凍殺我?
何必衾裯。我就是。
他胸膛是**的,左是巍巍泰山,右是崔嵬崑崙山,抱她,壓上來。
她啼:壓煞我!
他一翻滾,天與地翻轉,墊在她身下:不許折磨人了。
她不語。她滿意了又不欲人知,就不語。發逶迤,散在他胸上頸上。
辟光的手覆她背上。
病中不能寐,耳邊死人歌吹,百骸劇痛欲死。她來了,他就想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