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蓼蓼莪
夏夜長,小虯在涼殿中睡。
四架屏風,圍住一張涼床,床上逶迤十二牒小屏風,畫的洛神漢女,清風直入,來她夢中。
是姃彭搖醒她,我兒。醒醒。
她揉揉眼,懵夢。
姃彭低聲,人冷了。
小虯起,赤足去。
侍人正為東平王胥沐浴襲衣。他已非人形。腰下一片灰頹葦沼,腿上紅爛,黃膿流下。
她兀立,悲響了兩聲。素盼父死。今日果真死了,如此輕易。
他才三十二。
阿翁,好小。她為他擦了三年的尿,他就這麼小。
從前不是的。
熊胥隻得她一女。
她坐父膝上,要什麼,父一一依她。
大楚世風,崇信巫祝,父也供養男巫,叫鐘緩,日日寵幸,常共臥起。
她不能忍受父的移情,就試驗童女的神威,依父膝上,說,阿翁,賤人摩我。
鐘緩第二天就死了,旗亭旁,被惡少年像宰豬一樣殺死,肚腸流了一地。
後來父的狂疾漸篤,烹殺姬人,逼迫婢妾與狗交,手舞足蹈看。她死了心,就相中辟光,就任辟光抱她到床上,抱之以眠。
就到了今日。
東平王的喪禮,很盛重。
天子與太子辟光,素服親臨。天子臥病久,今日強起身,黃的臉赤的眼,高瘦,像衣桁。
小虯依照禮儀,止泣,中庭候立。
天子入內室。看東床上的亡弟,撫摩之,摩了頰,又摩肩,摩一下,歎一聲,厚昵如在生時。又親將襚衣覆在屍身上。
起居舍人從旁記錄了。又一筆天子仁愛的鐵證。
她最憎旁人挨她父。待天子走了,她必定以巾沾水,拭父頰,拭天子摩過之處,拭淨。
天子看她,說:你阿翁,死洛陽,就葬在洛陽,朕百年之後,兄弟可以相望。朕下詔,將你阿母也徙葬來。
小虯卻不馴,若有靈,泉台會相見。若俱殆,又何必播遷。
這就刺了天子的耳。他發怒,如炭中火星,老子看你也有狂疾。火星一閃,黯下去,可憐阿弟,止此一個。
伸手來撫小虯發。
小虯厭惡,砰一聲,投地叩首。她寧可投地。
辟光扶她起來,膝蓋要痛。
天子說:就是恃汝為護符!
這一句,有嗔意。
老物發嗔,尤其使人肉酸。
陰森老物亦有情願,獨愛的就是辟光。
辟光,最貴重的辟光。
辟光是誰的?
思及此,一陣酥麻快感爬上小虯的脊背。
辟光不退避,也不慚愧,女兒不恃父兄,恃誰。
天子一怔,觸動情腸,或是老眼漏水,又泣下。遂口占策書,賜諡曰共王。又選宗子,繼為弟嗣。
小虯一雙腿痠脹,動不得,辟光抱持她,翼在臂中:知你痛。
天子泣聲中,她語辟光:你走。
她撒謊。
辟光隻是靜靜抱扶她。一臂如環,不可解也。
天子將返,左右扶憑而行。回頭,視太子。
辟光說:阿翁先還。妹哀毀,不忍離。
堂閣之內,白幔四垂,正中的東園秘器是天子所賜。
公卿大夫連並豪貴子弟,輻輳登堂來吊。
自然就親眼見到東平鄉主。
東平鄉主,愁容素麵自低昂,更使人魂飛,原來妖女能持家,充任喪主也如魚得水,隻看有無本事將她收歸麾下。
諸君的心搖搖然,憑弔畢,再瞄一瞄。
竇渾來吊,重提舊話,說要娶她。
原來死,可以催情。
她不理睬。
竇渾的五兄拍他背:呆哉,阿九。不畏屍暴起?
竇渾道,我何懼一死人?
該懼那活人。竇五答,掖之而去。
而洛陽女郎對她的厭惡,也齊飛。
魯陽公主????就銜恨,天子病猶未死,不能為她構築擂台與小虯一競,遂將身邊雙鬟小婢改名小畜,名編畜錄,日日驅叱,更有忘情的時候,直呼小虯,打得更凶。
身兼阿母與姨母二職的楊婕妤,押著愛女前來弔祭。
噢。太子也在啊。
????囁嚅,一聲鶯子叫,大兄。
辟光淡淡,也給你姐姐謝個罪罷。
熊胥死後第三天,臭了。
盛暑,屍身漲潮,濕透了九重襚衣,腐爛的潮浪十分恣意,漫入活人的孔竅。
又發陰兵招來蒼蠅三百,盤旋於上。
賓客送來助喪的食物,也不能免難。
肥牛惡臭,潔白的蜜粔之上,白蛆溫柔蠕動。
小虯閉口絕食。
辟光又再臨喪。
走來,近貼,手撫她背,又未食?
她不答。
辟光坦然,駢坐在旁:兄兄陪你。
她扭頭,靜看他,眼底浮出奇異的恨。
他是她最親的人。故此,她要恨他。
她就是要。
他以為他很好?
他敢這樣玩弄魯陽公主????、浚儀公主綬綬,光輝羽翼下的親妹嗎?難道不是欺她無倚恃,於焉貪婪,貪婪得占有她?
小織女飛梭走線,恣意編造,人形縫為木魅山鬼,眷戀塗作風嚎雨嘯,障住她柔軟的心。不然,她也愛上他,怎麼辦?
她俄然仰頭哀啼。嗚嗚,呱呱,聲聲鬼嗥,如梟如鴟。
辟光捧她頰,不哭了,好不?
她的淚珠肥碩,不能止,副君笑,我自哭。
辟光拭她的淚,副君酸心矣。
他又賻贈,贈香料,蘇合香五斤,龍腦香五斤。熏之,香氣穿堂。
小虯兩眼岑岑,終於昏死。一朵白花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