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賀新翁

過了旬日,東宮有喜事。

太子今年廣納姬妾,卻一直無嗣,令十五就成為人父的今上憂急非常。總算是宮婢尹氏,拔得頭籌,產下了太子長男。

陰嫕去嘉德殿,賀太子。幾個手持長香爐的侍婢跟著,穿過蒼蔭下,步行去。她一向怕出汗,香沾衣袂,有麝在身,才安心。

嘉德殿外有桂樹,閣室華好。

殿中已有客。

小虯穿紫袍,髻上的金步搖拔了,甩桃枝席上。

她與太子坐帷幄之中,歪身蟠之。

聞陰嫕來,身不動,頸上的人頭扭返,睇她。

移時,撲哧笑了。

這笑是觸目的。一霎彷佛阿嫕的大姐。

桂枝上的蟬叫了,一腹惡意。

太子薄責之,虯虯。

小虯斂容,坐直直,隻一霎,櫻桃口破,又笑,直笑得伏倒席上。太子本作嚴父狀,也漸漸破顏,作勢捉其臂,佯罵:再笑?還敢?

兩人纏成一團,一個身,兩個頭,朱衣疊紫衣。

阿嫕靜默,彷佛冇看見。

小虯恣縱,應是故意shiwei。

這麼說來,也不過是狡童,何必計較。

然而阿嫕心中的一頭獬豸卻已不服氣,奔出了檻籠,一頭撞上去。

有罪。

帷薄不修。

乳母抱著皇孫來,覲其父。

繈褓嬰兒,紅紅皺皺。小虯叫了一聲,飛撲上前,去抱,從乳母手中奪。

乳母驚異,望太子。

阿嫕也悚然。

太子笑吟吟望小虯,很舒愜,眼中有蝴蝶,這麼喜歡?

小虯飛他一眼。俏麗的流矢。

乳母雙目撞上阿嫕的,又各分散。

小虯抱著長樂明光錦繈褓,臉低垂,偎蹭著嬰兒的軟發。眼生水光,很瀲灩。她喜歡,喜歡一隻初生貓兒。

阿嫕問,皇孫叫什麼名字?

太子笑,看的不是阿嫕,當細思之。

夕食後,阿嫕在室中,捉一杆鼠須毫,寫字。

她去甲觀,看過尹氏了。

侑酒而得幸的宮人尹惠親,悴臥床中,血腥氣不散。

見人來,惠親眼一顫,恨煩,欲轉側卻動不得。

女醫說,惠親的兒子盤腸而生,兒子多壯,生母卻險了。

阿嫕惟默然而已。

她回來就寫字。懸腕,筆走疾。

這是陰嫕的心法。

寫,難過的時候更要寫,所愛的詩賦,書一遍再一遍,一寫就渡過去兩個時辰,背痠痛,也覺得餓了。

四五張絹帛並列,果實累累,好豐盛。

太子入室。

他步近看字,是好。有鐘繇之風。

阿嫕心有碎冰,浮遊周身,不如平常和婉,說,殿下戲言。

太子撫她頸側一束髮,此飛白也。

阿嫕低頭,倒教妾變成列精子高了。

太子謔,爾,鄒忌也。

阿嫕就自欺,想,他對她,其實是好的。

姬妾雖多,並不薄她。

她愛詩,太子也愛,她讀太子為下堂婦所作的怨詩,感動於他柔軟幽情。

但他真記得棄婦,記得惠親,他長子的生母嗎?

阿嫕從前在家中,並不快樂。

因她體豐,不符時興的審美,十二歲起,家人就不許她食飽。

溽夏流汗洇席,吃多兩枚紅李,大父便歎氣,肥如許,小豚耶?

大姐就笑了。

姐妹之間,勢利至此。明明世家姐妹連翩入侍,是成例也是彼此的依傍。

及至在柳下,她著朱裙,芙蕖盛開。辟光見而納之。娥皇女英,擇一於歸。

太子握她手,坐下,尹氏素微,又弱,她之子,你來養。

阿嫕道,妾不懂鞠養。又軟了下來,怕不夠好。

是你,我放心。

阿嫕一靜,鄉主似也喜歡皇孫。

太子笑,我與虯虯,一向如此。

她不說話。

太子的大掌擱她肩上,阿嫕,阿嫕。虯虯也喜歡你,隻說你好。我們還長久,不要多思。

阿嫕低頭,口噤不能開。誰是我們,我們是誰呢。

太子揉揉她柔潤的肩,嗯?

阿嫕仰麵笑,如山花搖曳,殿下給孩子起名罷。

太子笑,已有哉。

大掌往下,遊入她腴滿襟中。

皇孫,名為豜。

天明。

阿嫕醒來,枕邊無人。她起身梳妝,對鏡傅粉。

乳母近前,低聲道:

尹氏,昨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