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那扇生鏽的門------------------------------------------,早晨七點半。,手裡攥著那張已經被汗浸得有些發軟的入職通知書。她抬起頭,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門軸的地方紅褐色的鐵鏽一層疊著一層,最厚的地方像結痂的傷口,有幾處油漆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門頂上橫著一塊褪色的招牌,“連城製造”四個字裡,“連”字的走之底已經掉了半邊,剩下半邊在晨風裡微微晃動。。——是機油,是鐵鏽,是食堂飄來的油煙,還有一點點秋天的涼意。這味道讓她想起小時候,站在紡織廠門口等父親下班的那些傍晚。那時候也是這樣的味道,也是這樣的門,也是這樣的忐忑。,她準備了整整一週。,她每天對著鏡子練習自我介紹:“你好,我是新來的戰略總監,林晚。”——語氣要自信,但不能傲慢;微笑要得體,但不能諂媚。她練了不下五十遍,直到那個笑容看起來像是天生就長在臉上。。這家廠子成立於1987年,前身是街道小廠,後來改製,現在主要做機械零部件加工,年產值三個億。三個億,在她以前供職的谘詢公司眼裡不算什麼,但在這座小城,已經是數一數二的龍頭企業。。連城,地級市,人口三百萬,以製造業為主,房價八千一平,人均工資四千五。她在上海生活了八年,從本科到碩士,從谘詢公司到出國留學,再回國工作。她以為她早就習慣了上海的 speed、上海的擁擠、上海的冷漠。 offer 的時候,她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讓她想起父親。,乾了一輩子。她小時候,父親每天下班回來,滿身油汙,工作服上永遠有一股洗不掉的機油味。他的手指上常年纏著膠布——那是被機器劃的,一道一道,舊的冇好新的又添上。母親讓他彆乾了,他不說話,第二天照常去。。父親下崗那年,五十三歲。,父親站在廠門口,看著那塊掛了三十年的招牌被拆下來。他冇有說話,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回家後,他把工具箱收進床底,再也冇有拿出來過。,不懂父親的心情。後來她懂了,但父親已經老了。 offer 的時候,她在電話裡跟父親說:“爸,我要去一家工廠,做戰略總監。”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父親說:“好。”

就一個字。

但她知道父親想說什麼。他想說,好好乾,彆讓廠子垮了。但他不會說,他從來不會說這種話。

所以她替他說了:“爸,我會好好乾的。”

現在,她站在這裡,準備好好乾。

門衛室是一個老舊的崗亭,灰白色的外牆上有幾道黑色的水漬,窗戶上貼著一張泛白的紙,上麵用記號筆寫著三個字:“來訪登記”。崗亭裡坐著一個老頭,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叼著一根菸,正低著頭看手機。

林晚走過去,敲了敲窗戶。

老頭抬起頭。

那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臉上,慢吞吞的,像一把鈍刀在割。她穿著藏青色西裝,五厘米的高跟鞋,頭髮紮成低馬尾,額前冇有一絲碎髮——她以為這樣夠專業,夠得體。

但老頭隻是慢悠悠地搖下車窗,吐出一口煙。

“找誰?”

“我是新來的戰略總監,林晚。”

老頭愣了一下,又打量她一眼。這次眼神裡多了一點東西——是警惕?是不屑?還是單純的陌生?她看不出來。

“哦。”他半天纔打開側門,嘴裡嘟囔著,“又一個空降的,上一個待了仨月。”

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某種動物的慘叫。

林晚假裝冇聽見,挺直脊揹走進去。

身後,那扇門“哐當”一聲關上。

她冇有回頭。

廠區比她想象的大。

一條主乾道貫穿南北,兩邊是灰色的廠房,高高低低,參差不齊。有些外牆貼的白色瓷磚已經發黃,有些乾脆就是紅磚裸露,磚縫裡長著細小的青苔。路上偶爾有叉車駛過,司機看她一眼,麵無表情地開走,捲起一陣灰塵。

空氣裡那股機油和鐵鏽的味道更濃了。她走過一個車間門口,門開著一條縫,裡麵傳出來的機器轟鳴聲震得她耳朵嗡嗡響。她往裡看了一眼,隻看見昏暗的燈光下,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機器間穿梭。

辦公樓在廠區最裡麵,三層小樓,外牆同樣發黃。樓前種著兩棵桂花樹,葉子蔫蔫的,還冇到開花的季節。樹下停著幾輛電動車,車座上落滿了灰。

她推開門。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夾雜著陳年紙張和劣質菸草的氣息。

走廊裡燈光昏暗,白熾燈管有一根壞了,一閃一閃的。牆上掛著一些褪色的錦旗和獎狀,最近的日期是2015年——“安全生產先進單位”“優秀基層黨組織”。玻璃鏡框上落著厚厚的灰,裡麵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左手邊第一間是人事科,門開著一條縫,裡麵傳來說話聲。

她走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開門,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坐在電腦前,染著栗色的頭髮,紮著鬆鬆的馬尾。她抬起頭,看了林晚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打字,好像門口站著的是空氣。

“你好,我是新來的戰略總監,林晚,來辦入職手續。”

女孩“哦”了一聲,頭也不抬地說:“等一下。”

林晚站在門口等了五分鐘。

那五分鐘裡,女孩打了三行字,接了一個電話,喝了一口水,自始至終冇有看她一眼。

終於,她打完那行字,慢吞吞地站起來,從抽屜裡翻出一遝表格,“啪”地拍在桌上。

“填一下。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

“影印件。”

林晚從包裡拿出身份證影印件遞過去。女孩接過來,隨便掃了一眼,扔進一個檔案夾裡。

“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麵,自己上去吧。電腦什麼的,找後勤科老李。”

“好的,謝謝。”

林晚轉身要走。

“對了,”女孩忽然說,“你的門禁卡。”

她遞過來一張白色的卡片,邊角已經有點磨損。

林晚接過來,在門口的感應器上試了一下——“嘀”一聲,紅燈亮起。

冇反應。

“這卡……”

“哦,忘說了,有些門打不開,正常。要用的話找老李啟用。”

女孩已經重新低下頭,繼續打字了。

林晚看著手裡那張白色的卡片,笑了笑。

“好,謝謝。”

她走上二樓。

樓梯是水磨石的,邊角磨得發亮,中間有幾道裂紋。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的高跟鞋敲出的迴音。

走廊裡同樣昏暗,每間辦公室的門都關著,門上貼著銘牌:“生產部”“質檢部”“財務部”“采購部”……她一路走過去,聽到裡麵傳來說話聲、笑聲、電話鈴聲。但冇有一扇門打開,冇有一個人出來看她。

最裡麵那間,門上貼的銘牌是“戰略總監”。

門是關著的。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然後她愣住了。

辦公室大概十平米,一張舊辦公桌,桌麵是那種老式的深棕色,邊角磨得發白,上麵有幾道深深的劃痕。一把黑色的人造革轉椅,扶手處的皮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麵黃色的海綿。一個四門的檔案櫃,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寫著“存檔”兩個字。

桌上落了一層灰,有人用手指在灰上畫過一道,露出下麵深棕色的桌麵。角落裡堆著幾箱雜物,箱子上印著“配件”“2018”之類的字樣。

最要命的是那台電腦——是那種十幾年前的舊款,乳白色的機箱,又厚又重的 CRT 顯示器,螢幕比她現在用的筆記本還小。

她按了一下開機鍵。

機箱發出“嗡”的一聲響,風扇轉得很吃力,像老牛喘氣。等了五分鐘,螢幕亮了——然後藍屏。

她重啟。

又藍屏。

再重啟。

還是藍屏。

她站在那台死機的電腦前,看著那個藍色的螢幕,忽然很想笑。

想起 HR 發的那封熱情洋溢的郵件:“歡迎加入連城製造大家庭!”

她環顧四周——這間十平米的辦公室,這張落滿灰的桌子,這台死機的電腦,那扇打不開任何門的門禁卡。

這就是“大家庭”給她的見麵禮。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另一棟廠房的牆,灰撲撲的,牆上有幾根鏽跡斑斑的管道,管道上蹲著一隻麻雀,正歪著頭看她。

遠處傳來機器的轟鳴聲,沉悶而持續,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喘息。

她忽然想起門衛老頭那句話:上一個待了仨月。

她站在那,看著那隻麻雀。

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她轉過身,看著那台死機的電腦。

來都來了,她想。

好好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