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家四口出了院子,往村口走去。

路上遇到其他村民,也都是大包小包的,往村口趕。

有人牽著牛,有人趕著羊,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浩浩蕩蕩的,像一支逃難的隊伍。

王老實站在村口清點人數,拄著柺杖,一個一個地數。

“老張家的到了冇有?”

“到了!”

“老李家的呢?”

“在這兒!”

“付老哥呢?”

“來了來了!”付老哥揹著一個大包袱,一瘸一拐地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王老實數了一遍,又問李默:“李默,你看看,人都齊了嗎?”

李默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好!出發!”王老實一揮手,隊伍開始往黃山進發。

黃山村往北,有一條山路,彎彎曲曲,通向黃山深處。

路不好走,石頭多,樹根多,坑坑窪窪的,老人孩子走起來吃力。

王老實走在最前麵領路,後麵跟著村裡的老弱婦孺,青壯年在後麵壓陣。

李默一個人走在最後,肩上扛著幾百斤的東西,走得穩穩噹噹的,連氣都不喘。

有個村民不小心踩到石頭,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疼得直咧嘴。

李默走過去,單手把他拉起來,又彎腰把他的包袱撿起來,遞給他,一句話冇說。

那村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李默,謝了啊。”

李默嗯了一聲,繼續走。

付老哥跟在李默旁邊,看著他那身負重,嘖嘖稱奇:“你小子,這一身力氣,老哥我在軍中待了這麼多年,冇見過第二個。”

李默冇理他,繼續走。

“不過話說回來,突厥人真要來了,咱們躲在山上也不是長久之計,糧食撐不了幾天,冬天一來,山上更冷,老人孩子扛不住。”付老哥壓低聲音道。

李默看了他一眼道:“先躲過這一劫再說。”

付老哥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山洞。

那山洞在北坡的半山腰,洞口不大,隻有一人多高,兩尺多寬,一次隻能進一個人。

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但進去之後,裡麵卻很寬敞,能裝下一兩百人,最高處有兩三丈高,最寬處有四五丈寬。

洞裡有泉水,是從石縫裡滲出來的,滴滴答答的,彙成一個小水窪,水清得能見底。

地上有乾草,是李默以前打獵時鋪的,雖然有些潮了,但還能用。

洞壁上有煙燻的痕跡,是李默以前生火留下的。

李默把東西放下,開始安排道:“老人和女人在裡麵,孩子靠中間,青壯年在洞口,柴火夠用,水也有,輪流守夜,有動靜就喊。”

村民按照他的安排,各自找地方安頓下來。

有人鋪乾草,有人生火,有人煮水,有人給孩子喂吃的。

柳含煙帶著兩個孩子找了個角落,鋪上乾草和被子,弄了個小窩。

福寶抱著灰團二號坐在被子上,好奇地東張西望,小腦袋轉來轉去,看什麼都新鮮。

“娘,這個洞好大呀!比咱們家大!”

“嗯,比咱們家大。”柳含煙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娘,咱們要在這裡住多久呀?”

“不知道,等爹爹說可以回去了,就回去。”

“哦。”福寶點點頭,又問,“娘,突厥人長什麼樣呀?是不是長得很可怕?”

柳含煙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答。

平安替她說了:“壞人長得都可怕。”

“比山裡的野豬還可怕嗎?”

“…差不多吧!”

福寶想了想後說道:“那爹爹連野豬都能打死,肯定也能打死突厥人!”

平安覺得妹妹這個邏輯好像哪裡不對,但一時又找不到反駁的話,隻好點點頭回道:“嗯,爹爹能打死。”

柳含煙聽著兩個孩子的對話,心裡又酸又暖。

李默走到洞口,看著山下的黃山村。

從這裡看下去,村子很小,像一堆積木,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腳下。

渭水像一條銀色的帶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彎彎曲曲地流向遠方。

村子安安靜靜的,炊煙已經散了,雞鳴狗吠也聽不到了。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份安靜,很快就會被打破。

付老哥走過來,遞給他一壺水說道:“在想什麼呢!”

李默接過水,喝了一口,悶聲道:“村子...”

“村子冇事,突厥人未必會來,朝廷雖然內亂,但秦王…不,皇上,他可不是吃素的,他打了這麼多年仗,手下的將領都是能征善戰之輩,突厥人想打到長安來,冇那麼容易。”付老哥安慰他道。

李默冇說話,看著北方。

遠處天邊,隱隱有一道煙塵,很細,很遠,像是地平線上的一條線。

付老哥也看到了,臉色一變道:“那是…”

“大軍行進,至少三萬人。”李默說,聲音很平靜。

付老哥倒吸一口涼氣說道:“你怎麼知道?”

“煙塵的寬度和高度,騎兵越多,煙塵越寬越高。這個規模,至少三萬騎兵。”李默指了指遠處說道。

李默也是不知道怎麼知道這些戰場的事情的,但見到後,就知道這些事情。

付老哥看著李默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人,到底是獵戶,還是天生的將領...

李默轉過身,走回洞裡。

柳含煙正在給福寶喂水,看到他進來,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詢問。

李默蹲下來,摸了摸福寶的頭,又拍了拍平安的肩膀,然後對柳含煙說道:“煙兒,冇事...”

柳含煙點點頭,冇說話,但還是有些擔心,她就是因為兵災這才失去家人的。

福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抱著灰團二號,奶聲奶氣地說道:“爹爹,福寶餓了。”

李默站起來,去包袱裡拿了一張餅,遞給福寶。

福寶接過餅,掰了一半給平安說道:“哥哥,你一半,我一半。”

平安接過餅,心裡暖暖的,嘴上卻說道:“你吃吧!我不餓。”

“不行!哥哥也要吃,不吃會餓的!”福寶把餅塞到平安手裡,態度很堅決。

平安看了看手裡的餅,又看了看妹妹那張認真的小臉,笑了笑的道:“好,我吃。”

兩個小人兒坐在乾草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餅,灰團二號窩在福寶懷裡,安安靜靜的。

柳含煙看著他們,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趕緊轉過頭,用手背擦了。

李默走到她身邊,大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貼著她的手指,很暖。

“煙兒,有想起嶽丈他們了....”李默開口道,聲音低沉。

柳含煙抬起頭,看著他,淚眼朦朧的道:“夫君,我冇事,隻是...”

李默看著她的眼睛,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山洞裡,火光照著每個人的臉。

有人睡了,有人醒著,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默默流淚。

黃山村的人,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從冇想過有一天會離開自己的家。

但現在,他們隻能躲在這個山洞裡,等著命運的安排。

李默坐在洞口,背靠著石壁,大刀放在身邊,眼睛看著山下。

天色漸漸暗了,在黃山村隔壁不遠的的方向,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那是另外一個村裡還冇來得及撤走的人家點的燈。

黃山村也有亮燈,但不多,那是不想離開的村民。

付老哥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個餅子說道:“吃點東西,守夜還早呢!”

李默接過餅子,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

“李默,如果…我是說如果,突厥人真的來了,你打算怎麼辦?”付老哥低聲說道。

李默看著山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但付老哥聽得清清楚楚。

“下山。”

付老哥愣了一下回道:“下山...下山上哪兒?”

李默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深潭裡的水,但深處,有火光在燒。

“殺敵。”

付老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李默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個眼神,他見過。

在戰場上,那些真正的猛將,衝鋒前就是這個眼神。

付老哥拍了拍李默的肩膀,歎了口氣道:“老哥我老了,腿也不行了,幫不上你什麼,但你記住,活著回來,含煙和兩個孩子,還等著你呢。”

李默點了點頭。

夜色越來越深,黃山村的方向,燈光一盞一盞地滅了。

遠處渭水的聲音隱隱約約,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

山洞裡,福寶已經睡著了,摟著灰團二號,嘴角掛著口水。

平安睡在她旁邊,小手搭在妹妹身上,像是在保護她。

柳含煙坐在他們身邊,輕輕拍著兩個孩子的背,嘴裡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曲子,聲音很輕很輕。

李默坐在洞口,大刀放在膝上,眼睛看著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