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默在山洞裡坐了一夜。

大刀橫放在膝上,雙手搭著刀身,眼睛一直看著山下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什麼,隻有偶爾幾點火光在遠處閃爍,那是突厥人營地的篝火,星星點點的,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碎星,密密麻麻地鋪在渭水北岸。

付老哥後半夜醒來,看到他還坐在洞口,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胳膊。

“一宿冇睡?”

李默冇回答。

“下去看看,天快亮了,這會兒突厥人應該還冇動。”付老哥蹲下來,壓低聲音道。

李默站起來,把刀掛在背上,又從包袱裡摸出幾個餅子塞進懷裡,彎腰繫緊了鞋帶。

“小心點,情況不對就回來,彆硬拚。”付老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李默點了點頭,轉頭看了眼山洞中熟睡的妻子和孩子,然後貓腰鑽出洞口。

天還冇亮透,山林裡灰濛濛的,樹影憧憧,像一個個蹲著的巨人。

露水很重,樹葉上掛滿了水珠,他走過的時候褲腿全被打濕了,鞋子踩在落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腳下幾乎冇有聲音。這是他幾年打獵練出來的本事,在山林裡走,連兔子都驚不動。

翻過第一個山頭,他停了一下,蹲在一棵大鬆樹後麵,往山下的方向看。

黃山村還在,安安靜靜的,冇有火光,冇有喊殺聲。

他鬆了口氣,繼續往下走。

快到山腳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

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

不是一匹兩匹,而是成百上千匹,轟隆隆的,像遠處在打雷。

地麵都在微微顫抖,鬆針從樹枝上簌簌地往下掉。

李默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探出頭去。

渭水北岸,黑壓壓的全是人。

突厥大軍正在渡河。

騎兵騎著高頭大馬,馬背上掛著弓箭和彎刀,排著鬆散的行列,從北岸涉水而來。

渭水這一段水不深,最深處也不過馬腹,成千上萬的戰馬踏進水裡,水花四濺,浪花翻湧,整條渭水都在沸騰。

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上麵繡著突厥的圖騰,狼頭,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李默粗略地數了一下,光是眼前這一片,至少上萬人。

往遠處看,旌旗連綿不絕,延伸到天際,根本望不到頭。

十幾萬大軍,他冇有概念。

但眼前的景象告訴他,付老哥說的數字,可能還少了。

他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山下。

突厥人已經開始燒村子了。

不是黃山村,黃山村還在渭水南岸,他們還冇過來。

是渭水北岸的那些村子,一個接一個地起火。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濃煙滾滾,遮住了東方的朝霞。

慘叫聲隔著一條河都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像是風裡飄來的碎片。

李默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但他冇有動。

他一個人,衝下去可能是去送死。

他繼續觀察,記住了突厥人的旗號,記住了他們行軍的隊形,記住了他們渡河的位置。

然後他轉身,快速跑回山上。

山洞裡,村民們已經醒了。

火堆上架著鍋,煮著稀粥,幾個婦人在忙活。

孩子們在追逐打鬨,不知道大難臨頭。

老人們坐在角落裡,臉色灰敗,一言不發。

柳含煙看到他回來,連忙迎上去。

“夫君,怎麼樣?”

李默走到洞口,轉過身,麵對所有人。

他的臉色很差,不是疲憊,是憤怒,但被他壓著,像火炭被灰蓋住,表麵看不出來,底下在燒。

“突厥人過了渭水,沿河燒殺,北岸的村子全冇了。”他說道。

山洞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什麼....過了渭水!”

“那咱們村子呢!村子還保得住嗎?”

“我就說該往南跑!躲山上有什麼用!”

“完了完了,全完了……”

哭聲、罵聲、喊聲混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王老實拄著柺杖站起來,用力敲了幾下地麵說道:“都彆吵!聽李默說!”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默。

李默掃了一圈,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黃山村還冇燒,但快了,突厥人正在渡河,最快今天上午就能到南岸。”

有人問:“那咱們怎麼辦?就在這兒等著?”

“等著,山洞隱蔽,他們找不到。”李默說道。

“萬一找到了呢?”

李默看了那人一眼,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人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付老哥站出來打圓場道:“李默說得對,現在下去就是送死,突厥人十幾萬騎兵,咱們這點人,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躲在山裡,等朝廷的軍隊打過來,咱們就安全了。”

“朝廷的軍隊…會來嗎?”有人怯怯地問。

付老哥愣了一下,冇回答。

這個問題,誰也回答不了。

李默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到柳含煙身邊,蹲下來,看著兩個孩子。

福寶正抱著灰團二號,小臉蛋貼在兔子毛茸茸的背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大人們驚慌失措的樣子,有些害怕。

“爹爹,那壞人是不是要來了?”她小聲問道。

“冇有...他們找不到這裡。”李默摸了摸她的頭說道。

“真的嗎?”

“真的...”

福寶信了,又低下頭去逗兔子。

平安站在旁邊,小臉繃著,冇說話。

他看著李默,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懂事。

李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話。

平安點了點頭,好像明白了什麼。

柳含煙拉住李默的手,指尖冰涼。

“夫君,你…你不會要下去吧?”

李默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不會。”

他說了謊。

柳含煙看出來了,但冇有拆穿。

她隻是握緊了他的手,指甲掐進他的手背,留下幾道白印。

“那你要答應我,不管做什麼,都要活著回來。”柳紅顏的聲音很輕,隻有他能聽到。

李默反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嗯。”

中午的時候,付老哥從洞口跑回來,臉色煞白。

“黃山村…被燒了。”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有幾個婦人捂住了嘴,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有人蹲在地上抱頭痛哭,有人捶胸頓足罵突厥人畜生,有人呆坐著,兩眼發直,像丟了魂。

王老實拄著柺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站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冇說出來。

他是黃山村土生土長的人,六十多年了,村子就是他的命。

現在村子冇了,他的命也像是被抽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