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將軍!”趙老根跑過來,渾身是血,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將軍,突厥人跑了!全跑了!咱們贏了!”

他跪了下來,身後的殘兵也跟著跪了下來。

一千二百個人,齊刷刷地跪在長城腳下。

“將軍,末將趙老根,願跟隨將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一千二百個人的聲音,在長城腳下迴盪。

李默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起來。”

一千二百個人站了起來。

“你們不是我的兵,是大唐的兵。”

趙老根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將軍說得對,我們是將軍的兵,也是大唐的兵,將軍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李默冇有接話,翻身上馬,看向北方。

“將軍,還要往北追?”趙老根問。

“追...”李默說。

“追到什麼時候?”

李默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話。

“追到突厥人不敢再來。”

一千二百個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追!追到突厥人不敢再來!”

“將軍威武!”

“大唐威武!”

歡呼聲在長城腳下迴盪,傳出去很遠很遠。

李默策馬,繼續往北。

身後,一千二百個人,跟著他,衝進了草原。

太陽正在落山,把天邊燒成一片通紅。

李默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長城上,像一座山。

長安城。

太極宮。

李世民坐在禦案前,手裡拿著一份捷報,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渭水大捷,斬殺頡利,突厥潰敗,斬首萬餘,俘虜三萬,繳獲馬匹牛羊無數。”

這是李靖送來的捷報。

但李世民的目光,停在最後一行字上。

“斬頡利者,不明身份,單騎衝陣,斬將奪旗,現已向北追擊突利,下落不明。”

單騎衝陣。

斬將奪旗。

向北追擊。

“這是誰?”李世民抬起頭,看著麵前的李靖。

李靖剛從渭水趕回長安,風塵仆仆,鎧甲上還沾著血跡。

“臣不知,臣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殺了頡利,往北追了,臣派了三撥人去追,都冇追上。”

“一個人?”

“一個人。”

李世民站起來,在殿裡來回踱步。

“一個人,衝進十萬大軍,殺了頡利,砍了帥旗,然後又去追突利?”

“是。”

“李靖,你見過這樣的人嗎?”

李靖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臣征戰二十餘年,從未見過。”

李世民停下腳步,看向北方的天空。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找到他,無論如何,找到他。”李世民說道。

“是。”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李靖轉身要走,李世民又叫住了他。

“李靖。”

“臣在。”

“你說…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嗎?”

李靖想了想,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陛下,這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但這樣的人,一百年,未必出一個。”

李世民點了點頭,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捷報上。

那個人,到底是誰?

夜色降臨,靈州以北,草原上。

篝火在黑暗中跳動,映出一張張疲憊但興奮的臉。

一千二百個殘兵圍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著烤羊肉,喝著馬奶酒,笑聲和歌聲在草原上迴盪。

他們很久冇有這樣笑過了。

自從城池被破,戰友戰死,他們就一直在逃,一直在躲,像喪家之犬一樣。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們跟著一個人,追了突厥人一千裡,殺了突厥人的可汗,把突厥人趕出了長城。

他們不是喪家之犬。

他們是英雄。

李默坐在遠處的一個小土包上,大刀插在身邊,手裡拿著一塊餅子,慢慢地嚼。

他冇有笑,也冇有說話。

他在看南方的天空。

南方的天空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越過長城,越過原州、慶州、寧州、豳州,越過渭水,有一座黃山,山腳下有一個村子。

村子裡有一個女人和兩個孩子,在等他回去。

“將軍...”

趙老根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將軍,喝口湯吧!暖一暖。”

李默接過湯,喝了一口,是羊肉湯,放了鹽,很鹹,但很暖。

“將軍,明天咱們往哪兒追?”趙老根蹲下來,問道。

李默想了想,說了一句讓趙老根差點嗆著的話。

“先睡覺。”

趙老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先睡覺,追了十天了,也該歇歇了。”

他站起來,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將軍,末將跟兄弟們商量過了,等把突厥人趕乾淨了,咱們跟著將軍回長安。”

李默抬頭看著他。

“長安?”

“對啊,將軍立了這麼大的功,皇上肯定要賞賜的,說不定還能封侯拜將呢,到時候咱們就是將軍的親兵,跟著將軍吃香的喝辣的。”

李默沉默了片刻,低下頭,繼續嚼餅子。

“我不去長安。”

趙老根愣住了。

“不去長安,那…那去哪兒?”

李默冇有回答。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下了土包。

趙老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撓了撓頭。

這個人,真奇怪。

打仗不要命,立功不要賞。

到底圖什麼?

李默走到篝火旁,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一個年輕的士兵遞過來一塊烤羊肉,他接過來,咬了一口。

“將軍,聽說你殺了頡利,是真的嗎?”那個年輕的士兵問,眼睛亮晶晶的。

李默嗯了一聲。

“那突利呢?”

“也殺了。”

周圍的人都安靜了,齊刷刷地看著他。

“頡利和突利,都被將軍殺了?”趙老根從後麵走過來,聲音都在發抖。

李默從馬鞍上解下兩顆人頭,扔在地上。

篝火照亮了那兩顆人頭。

一顆是頡利的,留著絡腮鬍子,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一顆是突利的,頭髮散亂,臉上全是血。

篝火旁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那兩顆人頭,眼睛瞪得溜圓。

然後,有人哭了。

那不是害怕,是激動。

一個老兵站起來,走到兩顆人頭前,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兄弟們在天的英靈,你們看到了嗎?頡利死了!突利也死了!突厥人的可汗,被咱們的人殺了!”

他的聲音哽嚥了,眼淚順著黑臉膛往下流。

更多的人跪了下來,磕頭,流淚,喊叫。

“兄弟們,你們可以安息了!”

“將軍威武!大唐威武!”

李默坐在篝火旁,看著這一切,表情冇有變化。

他低下頭,繼續吃那塊烤羊肉。

羊肉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

他的心裡,隻有南方。

那個小村子,那個小院子,那間土房。

那三個等他回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