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愣了一下。二十年了,鎮上那麼多人,她怎麼會記得一個九歲時離開的孩子?
“你是陳木匠家的阿水。”她走進來,把竹篙靠在門框上,“你小時候掉進過河裡,是你爹把你撈上來的。你九歲那年你爹去漳州做工,你跟去了,就冇再回來。你爹的手藝好,做的櫃子能用三代。他現在身體怎麼樣?”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我爹已經去世八年了。
李三娘冇有再問下去。她看了我的表情就知道了。她在桌邊坐下來,把煤油燈挪到一邊,給我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搪瓷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的鐵鏽色。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有一股河泥的味道。
“你是來問那個渡口的?”她說,“渡口冇了。橋通了,冇人坐船了。縣裡說要搞什麼非遺保護,派了幾撥人來拍照片、做記錄,記完就走了。冇什麼好保護的,撐船就是個體力活,誰都能乾。”
“不是誰都能乾的。”我說,“那年七月半的事,我一直記得。”
李三孃的手頓了一下。她正在把桌上的照片翻過去扣在桌麵上,聽到“七月半”三個字,手指停在照片背麵不動了。
“你那時候纔多大,”她說,“記那麼清楚乾什麼。”
“我大了以後也一直在想那個事。您把手放在水裡,等了一陣子,然後孩子就上來了。我想不明白。”
“有什麼想不明白的,運氣好罷了。”
“不是運氣,”我放下杯子,“您跟河裡的東西有往來。”
屋裡忽然安靜了。李三娘看著我,目光很平,既不慌張也不生氣。那種平靜不是裝的,是一個人在水麵上待了太久之後,和水一樣沉靜的本能。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開始有些不自在,她纔開口。
“你是記者?”
“是。”
“寫了能登報?”
“能。我就是乾這個的。”
她又沉默了。窗外傳來河水的流聲,隔著半裡地,不大不小,像是一個人在地底下緩慢地翻身。她伸手把桌上的照片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放回原處,正麵朝上。那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又在對著她笑了。
“登不登報,無所謂。”她說,“但我可以說給你聽。有些事,憋了大半輩子,再不說不來人聽了。”
她的眼睛從照片上移開,轉向門口。門外是夏天午後的河灣,水麵在陽光下碎成無數塊晃動的金子。她的眼神穿過了那些光,穿過了河麵,穿過了六十年的時間,落在了一個冇有人能看見的地方。
“這條河,”她說,“是有神的。”
三、
龍王管下雨,河神管一條河,這誰都知道。但李三娘說,這條河的河神早在幾百年前就死了。死在一次改河道的大洪水裡,原本供奉它的廟被大水沖垮了,神像沉進河裡,順水漂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