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閩西多山,山裡多河,河裡多神。

從永定往南走四十裡,有一個鎮子叫湖坑。湖坑不出名,出名的是湖坑下遊五裡處的一個渡口,叫“李渡”。李渡冇有橋,隻有一條木船,撐船的是個女人。

這個女人叫李三娘。

李三娘不是她的本名。她本名叫李秀英,三娘是鎮上人給她起的尊稱——因她撐了三十年船,從冇出過一次事。上遊發山洪她不翻,下遊走暗礁她不沉,颳風下雨天彆人都不敢出船,她撐著她的破木船在河上來來去去,穩得像走在平地上。

鎮上的人都說,李三娘身上有東西。

到底是什麼東西,各人有各人的說法。有人說她是河神的老婆,有人說她和河裡的精怪拜了把子,還有人說她根本不是人——哪有女人一天到晚泡在河上皮膚還是白的?哪有撐了三十年船手上冇有老繭的?哪有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還黑得像墨汁的?

我對這些說法從來不信。直到有一年夏天,我親眼看見了李三娘做的一件事。

那是我九歲那年的七月半,鬼節。

閩西的規矩,七月半要放水燈。天一黑,家家戶戶把自己糊的水燈拿到河邊,點上蠟燭放進水裡,讓它順流漂下去。水燈漂得越遠,家中的亡魂就離苦海越近。每年這一夜,河麵上成百上千盞燈,亮成一條地上的銀河。

但那一年出了事。鎮東頭王家的兒子王小寶,才四歲,跟著他娘去放水燈,一轉眼就不見了。他娘尖聲喊他的名字,喊得整條河岸都聽見了。鎮上的人舉著火把沿河找,找到後半夜也冇找到,都說是掉進河裡了。河水那麼急,又是夜裡,一個四歲的娃娃掉進去,還能有什麼指望。

王小寶他娘癱在河邊哭,哭著哭著忽然站起來,往河裡衝。幾個人都拉不住。眼看就要衝下水了,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李三娘。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船上下來了,站在人群後麵的暗處。火把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既冇有同情,也冇有慌張,隻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倦意。

“彆哭了,”她說,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孩子在哪兒我知道。你們在這兒等著,彆跟來。誰跟來,孩子就回不來了。”

然後她轉身走回了渡口。

冇有人敢跟。李三娘在鎮上是一個冇有人敢得罪的人。她的破木船永遠停在渡口最靠下遊的位置,船篷上掛著一盞煤油燈,燈罩是紅色的,遠遠看去像一隻獨眼。她白天渡人,晚上從不出船,隻有七月半這一夜例外。

那一夜,鎮上的人站在河岸上,看著她一個人撐著船往河心走。紅色燈罩裡的光在水麵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倒影,船走得很慢,她手裡的竹篙一下一下紮進水裡,每一下都無聲無息,像是怕吵醒了什麼。

船走到河心偏下遊的一個位置,停了。

她把竹篙橫在船上,蹲下去,把手伸進水裡。不是摸,不是撈,而是把手靜靜地浸在水麵以下。那個姿勢像是在等人,等一個看不見的人從水底走過來,把什麼東西遞到她手心裡。

大概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了。

她的手裡攥著一隻孩子的手。

王小寶被她從水裡拽出來的時候,臉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緊緊閉著,渾身冰涼,看著像已經冇了。岸上的人發出一片驚呼,王小寶他娘當場就暈過去了。但李三娘不慌不忙,她把孩子翻過來麵朝下放在船舷上,在他後背上拍了三下。

第一下,孩子吐了一口水。

第二下,孩子吐了一口泥。

第三下,孩子咳嗽了一聲,然後哇地哭出來了。

岸上炸了鍋。王小寶他娘被人掐人中掐醒了,聽見孩子的哭聲,掙脫了眾人跑到水邊,膝蓋一軟就跪下了。孩子被抱回岸上以後,她拉著孩子要給李三娘磕頭。李三娘已經撐著船回到了渡口,她把竹篙往船板上一頓,攔住了要下跪的女人。

“不用謝我。”她說,聲音和剛纔一樣平淡,“不是我救的。是河裡的東西放了他。”

女人愣住了。

“他掉進的那個地方,是河底下最深的一條溝,我們叫它‘龍溝’。龍溝裡的水是往底下流的,掉進去的人冇有浮得上來的。你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