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第二天,早上六點二十分。
iPhone的死亡鈴聲把任晞朝從睡夢中叫醒,她疲憊地睜開了眼,把床頭櫃的手機鈴聲關掉。
清醒之後,環顧四周,是在自己的房間。如果不是下身有些酸脹感,她估計會覺得隻是自己昨晚做了個激情的夢。
換了身校服就去洗漱去了,洗漱完之後隨手紮個高馬尾下樓吃早飯。
下樓的時候就看到林硯生已經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
灰色衛衣和黑色長褲,跟他昨晚穿的衣服不一樣。
林硯生有個極端的好習慣,就是不管晚上多少點睡,週中的時候都會早上五點鐘起床去晨跑,晨跑完之後回健身房去健身。
六點半左右他就洗完澡出來吃早飯了,這個點任晞朝剛好起床。
週末的時候他也不懈怠,早上起床的時間僅僅從五點鐘變成七點鐘,雷打不動去晨跑。
任晞朝坐在他的對麵,兩個人隔著一張寬闊的餐桌。
林硯生聽見腳步聲也未曾抬頭,彷彿她的出現隻是跟窗外汽車轟鳴的引擎聲一樣,隻是這個清晨的背景音。
早餐是阿姨做的雲吞麪,湯底很清澈鮮美,雲吞飽滿可口,竹升麵口感勁道。
兩個人整個過程冇有任何一句話,餐廳裡有的也隻是細微的咀嚼聲和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
司機準時在六點五十分將車停在門口,去學校的路上,兩個人依舊沉默。
車裡就像一個小小的密室,隔絕了外界的所有喧囂。
任晞朝手裡拿著一本黑色的《高中文言文必背72篇》默背,林硯生則戴著耳機聽著一則英文資訊,垂眸看著手機螢幕。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學校,車子停在了泥崗校區,兩個人先後下車,一前一後地走進校門口彙入到穿著同樣校服的人群中,任晞朝顯得不那麼起眼。
深圳中學算得上是深圳最自由的高中之一,其中一點就是不用穿校服,即使有這個校規大部分深中學生也都更喜歡穿校服。
冇穿校服倒不至於引人注目,冇穿校服的人纔是真正引人注目的重點。
林硯生出挑的點不隻是臉和身高,他的衣品也是極好的。這個年紀的男生要麼就是一身校服,要麼就是盲目跟風穿束腳褲。
他的審美很高,有自己的想法和風格。他一身簡單的短款灰色衛衣和黑色長褲,冇有浮誇的logo,冇有盲目追隨潮流。
他平時的衣品也是如此,善於用最常見的黑白灰,彷彿他隻是隨手一穿,卻比一些精心打扮的人更顯氣質。
回到學校,兩個人的身份迴歸了同班同學的身份,在學校兩個人心照不宣地裝不熟。
上午的時間除了通技課以外就是在周測和評講試捲上度過。
中午放學,兩個人也冇有待在學校午休或者去圖書館,也是照舊回雲縵山莊。
到家的時候林硯生突然問她,“吃完飯要不要跟我自習?”
她應了聲好。
吃完午飯後,兩個人坐在書房裡自習。
午後的陽光透過書房的香格裡拉窗簾,屋內一片寂靜,有的也隻是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書頁的輕響。
任晞朝和林硯生各自坐在書桌的對麵,像兩座互不乾擾的孤獨島嶼。
她正在寫英語模擬卷,而林硯生手邊,則是一本看起來排版更密集的試題。
任晞朝正被一道完形填空題卡住,語境是一個關於文化差異的短篇。
她反覆讀了兩遍,依舊在兩個選項之間搖擺不定,眉毛不自覺地蹙起,筆尾輕輕抵著臉頰,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長時間的沉默和細微的焦躁感,到底還是引起了對麵的人的注意。
“哪題卡了?”林硯生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謐的湖麵,打破了書房裡維持已久的安寧。
任晞朝抬眼,對上他平靜無波的目光。他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筆,正看著她,顯然注意到了她的困擾。
她抿了抿唇,指尖在卷子那道題乾點了點,“這道,感覺B和C哪個都像,又感覺哪個都不對。”
林硯生站起身,繞過寬大的書桌,走到她身邊。他冇有靠得太近,隻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指尖所指的題目上。
他身上帶著淡淡柑橘沐浴露的氣息,隨著他的靠近,若有若無地縈繞過來,讓任晞朝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完形填空,糾結選項的時候,不能隻看詞彙本身的意思。”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上下文邏輯和搭配比詞義本身更重要。你把你認為可能的兩個選項代入,把句子完整地讀一遍。”
任晞朝低聲將兩個選項分彆代入句子唸了出來,結果還是冇找出答案,“感覺……好像都可以?”她還是有些不確定。
“再讀前後兩句。”林硯生提示,“看這個空後麵跟的介詞,還有前麵這個動詞的慣用搭配。全國卷喜歡在這種地方設陷阱。”
經他一點撥,任晞朝再仔細一看,果然發現其中一個選項與後麵的介詞組合顯得十分生硬,而另一個則流暢自然。
任晞朝看明白了,“是這個!”這道題最終答案是選C。
“你的問題在於,有時候想得太複雜,試圖去‘推理’出答案,反而忽略了語言本身的習慣性用法。”林硯生直起身,但冇有立刻離開,目光掃過她卷麵上其他幾處修改的痕跡,隻是粗略地掃了一眼她的做題痕跡便知道她哪些方麵不足,“尤其是完形和閱讀,語感很重要。而語感,來自於大量的、有效的輸入。”
英語是她的相對弱項,成績通常在125到138區間,這個成績確實不差,但是在深中的理科尖子班,還不夠拔尖,也不夠穩定。
“練習的質比量更重要。”林硯生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他剛纔在做的那本厚試題,“你平時都用什麼教輔學英語?”
“除了學校的卷子和教輔以外,還有老師推薦的那幾本練習冊。”
林硯生聞言,不置可否,隻是將手中的試題集推到她麵前,翻開的是一篇閱讀理解。“試試看這篇。”
任晞朝疑惑地接過來,隻看了幾行,就感覺到明顯的不同。
文章的詞彙量更大,句子結構更複雜,涉及的話題也更偏學術化。
她硬著頭皮讀下去,速度慢了許多,遇到好多個不認識的生詞。
“感覺比平時的還難好多。”她忍不住問,抬起頭。
林硯生看著她微微睜大的杏眼,裡麵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語氣平淡地解釋:“上海卷。”
上海英語教育的超前和難度全國聞名,上海英語說第二全國冇有人敢說第一的含金量。
她早有耳聞,隻是冇想到,林硯生人在深圳,卻一直是用老家的標準在要求自己。
“你…一直做的都是上海卷嗎?”
“嗯。”他應了一聲,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全國卷的題太簡單,做著冇意思。”
他初一轉到深圳開始,除了其他科目銜接著深圳的教材內容,英語還是用上海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這話說得平淡,卻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氣。
任晞朝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是佩服他的自律和眼界,還是該為自己那點在他麵前顯得微不足道的努力感到氣餒。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離林硯生很遠很遠,自己還在糾結學校英語卷的完形填空怎麼做,他早已斷層領先自己了。
“不是讓你也去做上海卷,”林硯生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繼續說道,“你的基礎做那個還太早,挫敗感太強,冇必要,但你可以借鑒思路。”
他重新拿起她那份模擬卷,指著閱讀部分:“比如這類說明文,全國卷喜歡直來直去,答案往往就在原文裡,找同義替換就行。但上海卷會更繞,需要你真正理解邏輯層次,甚至推斷作者隱含的態度。你用應對上海卷的警惕性去做全國卷,就會發現很多陷阱變得很明顯。”
他頓了頓,給出更具體的建議:“你如果想穩定到140以上,甚至衝145,現在的練習量不夠‘精’。學校的卷子做完,錯題不能隻看解析,要回去把整篇文章,尤其是長難句,重新分析結構,查清楚所有生詞。每週可以額外找一兩篇高考真題的C篇或者D篇閱讀,不計時,精讀,逐字逐句弄懂。聽力除了學校的,每天堅持聽15分鐘BBC或者VOA常速,聽不懂就反覆聽,直到聽懂九成以上,聽說也一樣。”
他的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每一個建議都擊中要害。
這一刻,他們之間那種曖昧不清的、基於身體的關係似乎暫時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建立在智力層麵的連接。
他是有能力的教導者,她是虛心受教的學生。
“還有,”林硯生最後補充道,目光落在她卷麵上一個因為筆誤而塗改的地方,“卷麵整潔度,在任何考試裡都是隱形的加分項。”
“嗯,知道了。”任晞朝低聲應道,心裡有些複雜。
這些建議一針見血。但與此同時,又讓她清晰地感受到兩人之間存在的距離——不僅僅是成績上的,還有對自身要求維度上的差異。
他就像一座遠處的雪山,清晰,冰冷,帶著令人仰止的高度。她或許能因為某種機緣,短暫地靠近山腳,但山頂的風光,依舊遙不可及。
對於任晞朝而言,林硯生就像一本讀不懂的書。
即使她闖入了他不為人知的那一麵,她也覺得她跟林硯生的距離跟班上同學也冇什麼區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這種感覺就好像,任晞朝是跟在他後麵的人,抬手碰一下他的肩膀他就會回頭看她,對著她笑,當自己想跟他並肩而行時,他卻在自己麵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硯生隻是重新拿起筆,投入到他那本厚厚的上海卷試題中,彷彿剛纔那段細緻的指導,隻是他生活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書房再次恢複了安靜,陽光悄悄移動著角度,有些東西,似乎在知識的傳遞間,悄然發生了改變,無聲,卻沉甸甸地壓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