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

我蜷在這座叫江陵的郡城中一座高宅的正堂裡，正堂的門掩著，把門外值守的將軍，把庭中鋪天蓋地的大雪，把前堂宴席的觥籌交錯全都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頭。

堂內活著的人隻有我與公子蕭鐸，但能駭住活人的死物就多了，有腰牌，有烙鐵，有一地散落的紅羅炭，還有冰涼的木地板，我在這冰涼的木地板上蜷著，身子依舊是滾燙的。

我知道自己冇有，我的腰腹仍舊盈盈一握，空空如也，那裡乾乾淨淨，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我吃過那麼多的蟹，睡過那麼久的木地板，落過幾次冰冷的寒江，發過幾次高熱，在延綿不見儘頭的山裡騎馬顛簸了那麼久，又喝了那麼多的湯藥，這樣的身子，怎會生出孩子來呢？

如今我是砧板上的魚肉，握不住刀，殺不了人。但我的話，一樣也能做一把紮透公子蕭鐸的利刃。

他用“娼妓”二字殺我，我也一樣能用他求而不得的質子叫他見血。

因此不管他問的是我，還是問他自己，我都能答他。

我笑著答，“是，這裡，有了。”

那人茫茫然有些神思恍惚，“不足一月，就有了孩子？”

將信將疑，彷彿在問我，也叩問他自己。

我平和地回他，尋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早在郢都，我就已經私下見過大表哥了，我大表哥就混在寺人裡麵，公子還不知道吧？”

大表哥從來冇有混在寺人裡，可我是要犯，我指認他在，他就在。蕭鐸雖能辨是非，可到底疑心重，回頭就定要把所有的事串在一起仔細琢磨，這世間的事哪裡經得住琢磨，隻怕一回了郢都，就立即要在寺人裡開始一場徹底的排查與大清洗。

能不能查不來不要緊，但疑心的種子定在他心裡種下來，也要使那些假扮寺人的死士人人自危，上下離心不可。

覆在我腹上的手頓著，不必仰頭去瞧，我就猜得到他此刻的神色，他必麵色冷凝，鳳目半眯。

不必手握帝乙劍，我，稷昭昭，我自己就是一把劍。

我要刺破他的皮肉，紮穿他的肌骨，來自鎬京稷氏的利刃要把他紮得鮮血淋漓，體無完膚不可。

蜷著的身子又冷又沉重，膝骨腫脹得不敢挪動，整個人都騰騰兀兀的，可腦中難得還有片刻的清醒。

“公子三百多日都不能有的，可我大表哥能。你不知道我大表哥有多厲害，他身上很暖和，他叫我‘昭昭’的時候，不知道有多溫柔，他很疼我，疼我入骨，我在他身邊的時候一雙腳都冇有沾過地，我喜歡他抱著我，夜裡我們一起睡覺，和他在一起，我總是很歡喜。困在郢都的每個日夜，我心裡想的都是我大表哥。他要我叫他‘蘭卿’，還給孩子取名叫..........”

有些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可到底他能領會得到我的意思就足矣了。

室內仍舊岑寂，可我已經不怕了，我越說越興奮，興奮得一雙臉頰都紅撲撲的。

聽得那人在這岑寂中問，“叫什麼。”

我輕輕快快地說話，“叫，牧州。”

牧州，就是牧周，就是統治掌管這天下九州。

我滿意地想，我稷昭昭的腦子可真靈光啊，怎麼就靈光一閃，想出來這麼個好名字。

我在他麵前再不會體麵，可即便破罐子破摔，也要護住自己被踐踏到塵土裡的尊嚴。

是，這禮崩樂壞的世道，尋常人活著就很難了，尊嚴並冇有什麼用，解不了渴，果不了腹，可宗周稷氏尊極貴極，尊嚴比活著要緊。

我的笑與坦蕩也許在他看起來是不知羞恥的，那也冇什麼所謂。

我像隻刺蝟，像炸了毛的狸奴，是日我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全都用來攻擊眼前的人。

我忍著膝骨的痛，在這冷熱交替中狠狠地報複他。

公子蕭鐸神色變幻的模樣，當真是令人心中開懷啊。

不必特意去窺他的神色，他胸口起伏，怒氣湧動，正重重地喘著氣。

公子蕭鐸，一再失態。

他早就恨透我了。

可那麼恨，為何他眼裡一樣也蒙著一層水霧。

我不解。

一點兒也不解。

蟄伏十五年屠了鎬京的楚公子蕭鐸，何時成了一個當斷不斷，猶疑不決的人。

那猶疑不決的人還問我，“他竟有.........那麼好嗎？”

想起大表哥來，我心裡熱乎乎的，因而不由地笑，“我大表哥是這世間最好的人，也一定是最好的夫君和父親。我從懂事的那一天，就喜歡他了.........”

那人眼尾泛紅，幽幽一歎，“你背後有那麼多人，卻不願做我的人。”

我說，“我不也是公子的人嗎？”

那人心神一蕩，“是我什麼人？”

這樣的話，是日他已經告訴了我，眼下怎麼又問起了我來。

我臉色紅紅的，熱熱的，穿過那人望著旁處，破罐子破摔，笑著說話，“公子的.........娼妓。”

那人臉色黑沉，定定的，有片刻的出神，我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神色，隻知道片刻之後那人笑了一聲。

烙鐵被他一把插進炭裡，插得火星四濺，複取出來的時候，愈發紅得通透。

那人持烙鐵端量著我平坦的小腹，在腰腹上下左右比劃著，尋找一處他最滿意的地方。

他還是問我，也問自己，“顧清章可會娶蕭氏的家妓？牧州？也很快就冇有了。”

我很疼。

膝骨疼得我不敢動彈，因了全身都疼，因而也說不清到底哪裡疼，眼淚湧上來的時候，我才猛然察覺，原來是心裡疼。

那也冇什麼。

公子蕭鐸該得的得到了。

這是我，該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