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我,有了孩子

室內的人總算開了口,聲中是對宋鶯兒獨有的愛護,“離遠些,當心嚇著。”

是了。

公子蕭鐸一向待宋鶯兒好,宋鶯兒是衛國公主,又是蕭家將來的主母,生得溫婉識禮,又素來端莊賢淑,是不該看見此刻正堂內這不堪又殘忍的審訊的。

可宋鶯兒仍舊溫溫柔柔的,亭亭玉立在門外,不許她進,她就門外候著,不急也不惱,“就要嫁給表哥了,鶯兒什麼事也不怕。”

我不嫉妒他們表兄妹之間的這份愛護,甚至十分理解宋鶯兒,就似我要嫁給大表哥,也什麼都不必怕一樣。

我怎樣依賴大表哥,就該允許宋鶯兒怎樣依賴公子蕭鐸。

可麵前的人懨懨的,長眉蹙著,“去宴上見你哥哥去,離我遠遠的。”

這愛護也就十分短暫。

門外的人好一會兒才歎了一聲,溫柔勸道,“表哥不要鶯兒進,鶯兒不進便是。鶯兒來,隻是想勸一句,表哥一直在找妹妹,好不容易找回來了..........唉,終究有話要好好說,千萬不要置氣啊。表哥是君子,妹妹也是好姑娘,千萬不要生了氣,就說些傷心話.........”

我怔怔地聽著,宋鶯兒還道,“表哥傷得重,還遠遠冇有好,醫官囑咐要多歇息,少動肝火,表哥千萬保重身子,也叫妹妹好好歇一歇吧。來日方長,終究是尋回來了,有話以後慢慢說,何必非得急於一時呢。”

一時有些出神,旋即是百感交集。

九月底還命人推我下水,如今竟肯為我說句話,可見人心都是複雜的,這世上哪兒就有純粹的好人,純粹的壞人,哪裡就非黑即白,非得分出個好人與壞人不可呢?

“話趕話,是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來的,隻怕要傷了心。”

宋鶯兒說完,歎了一聲也就走了,終究是冇有進門。

還能聽見侍奉一旁的采薇輕聲抱怨,“公主就是太心善了。”

宋鶯兒輕斥,“我將來是蕭家的主母,怎會不盼著夫君與內宅安好。你再暗地嚼舌,便跟著哥哥一同回朝歌去,再不要回來。”

外頭的人一走,正堂外複又靜了下來,又一次靜的有些可怖了。

可怖不是因了果真安靜的因由,前堂的宴飲正熱鬨著,可怖是因了那人到底拿起了斜插爐中的.......

那是一支約莫兩尺的烙鐵。

我是第一次見到那烙鐵的模樣。

頂端渾圓鑄有銘文,被炭燒得通紅,甫一從爐中取出,就滋滋生出一股煙來。

這小半日過去,他總算想好了罷?

那人打量著烙鐵,漆黑的眼瞳,如化不開的濃墨,“我還有件事,要先問一問你。”

適才的審問不過是皮毛小菜,他手裡的烙鐵纔是今日審訊的開始。

我的心提著,“公子問吧。”

那人長睫垂著,冇有看我,“我記得有一座山神廟,你好似離我很近.........”

如今提起山神廟,好似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

寬衣解帶可是王姬能乾出來的事?

王姬乾不出來,貴女也乾不出來。

如他所言,隻有娼妓才乾得出這樣的事來。

這樣的事隻會被他瞧不起。

因而我不會認下。

如今的公子蕭鐸可還配得上象行山裡的稷昭昭?

不,他玷汙了象行山裡聖潔的稷昭昭,因此他不配再提山神廟。

我笑著搖頭,“是公子燒糊塗了,冇有的事,我離你遠遠的。”

烙鐵在那人手中持著,那人好一會兒冇有說話,好一會兒過去,才點了點頭,怔然問道,“是嗎?那便是我記錯了。”

我嘲諷著那個象行山裡的稷昭昭與公子蕭鐸,“我還要嫁大表哥,生大表哥的孩子,怎麼會離你很近呢?”

那人愕然轉頭,“生他的孩子?”

我含著眼淚笑,“是啊,我肚子裡,大抵已經有了。”

那人有一瞬的失神,他詫異,驚愕,難以置信,憤怒。

從前不會輕易在我麵前流露出來的情緒,在這句話出來的時候,乍然就奔瀉出來,如洪流,他來不及掩飾。

喉頭滾動著,胸膛起伏遠遠勝於尋常。額際青筋暴突,眸中有千萬種情緒倏忽而過,辨不分明,也數不過來。

室內是長久的沉默,他在這沉默裡伸出手來探向我的小腹,修長的指尖抑製不住地顫抖。

我來了郢都有那麼久,跟在他身邊也有了那麼久,可我從來也不曾見過他這幅模樣。

屠過鎬京的手不該如此驚顫。

能屠一城的人,必定心狠手辣,sharen如麻。

他簡直如喪考妣。

啊,對了,他父親被賜鴆酒崩亡的時候,他好似也是這幅模樣。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這幅模樣,我就很高興。

簟席冰涼,眼角的淚也冰涼。

楚地因了雨多,大多都往木地板鋪上一層簟席。

下莞上簟,乃安斯寢。(出自《小雅·斯乾》)

莞簟就是蒲席竹蓆,楚人認為簟席是生兒育女的吉兆。

曾在什麼時候,好似還有人問過我,“你這肚子,怎麼就生不出孩子來呢。”

我忍不住就笑了起來,我笑從前那麼堅定的稷昭昭,怎麼就意誌動搖,會在午夜夢迴的時候,也曾想過為公子蕭鐸生下一個孩子呢?

還曾在不為人知的時候肖想過那個孩子的模樣。

肖想長得像他。

他有一副人間的好顏色。

我曾很喜歡那樣的好顏色。

我一樣也有些想不明白,公子蕭鐸這樣貴重的人,怎會執著於要一個娼妓生出來的孩子呢?

他該知道娼妓生出來的質子並冇有什麼用。

他要一個質子,然這個質子遲遲也不來。

這是蕭氏的報應。

稷氏怎會生下蕭氏的孩子。

可在雲夢澤的時候,也曾有我喜歡的“此刻”與“當下”。

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我還仍舊是見山是山,看水是水,我還是看不見眾生,也看不透自己。

那隻驚顫的手久久都不能平複下來,他在我腹上猶疑,徘徊,摩挲。

我的小腹平平如初,在這不算暖和的正堂兀自起了一層消不下去的雞皮疙瘩。

他喃喃問起,“這裡,有顧清章的孩子?”

也許是問我,也許是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