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中央芭蕾團的排練廳還鎖著門。

玉梨卻已經站在門口,腳尖鞋的緞帶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聲,像一柄小刀,一下一下戳醒沉睡的鏡子牆。

她昨晚五點才從酒店出來,下身撕裂的疼痛一路跟著她,像有把鈍鋸子卡在骨盆裡。

本以為今天隻能請假,以為自己會像上次一樣,疼到連足尖都點不穩。

結果回到公寓後,她抖著手從那包雪裡倒出半粒,含在舌下。

三十秒後,疼痛像被誰猛地拔掉了插頭,世界突然亮成白熾色。

血管裡灌滿了碎玻璃碴子般的興奮,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跳!跳!跳!

現在,她站在把杆前,身上隻穿一件極薄的黑色吊帶練功衣,領口低到鎖骨以下,昨夜熊爺留下的指痕像一串暗紫色的念珠,沿著乳溝一路蔓延到胸口。

燈光打下來,那串指痕泛著烏青的光,反而襯得她皮膚白得近乎病態,像一尊被鞭子抽過的瓷菩薩。

腰窩深得誇張,腹部因為長期節食與毒品凹成一道鋒利的溝,肚臍下方還殘留著乾涸的血痂,像一枚被撕掉的紅色印章。

她把頭髮挽成最緊的芭蕾髻,一絲不亂,隻留兩縷極細的碎髮貼在汗濕的鬢角。

鏡子裡的人眼底佈滿血絲,卻亮得嚇人,瞳孔縮成針尖,嘴角掛著控製不住的上揚弧度,那是MDMA強行分泌的多巴胺在笑。

音樂響起,《黑天鵝》第三幕的32個fouetté。

她先做一個深呼吸,胸腔擴張時,吊帶衣的細帶勒進皮膚,疼,卻疼得剛好。

然後,右腳猛地蹬地,左腿鞭子一樣甩出,整個人像被無形的線猛地吊起,旋轉!

第一圈,第二圈……

足尖鞋底的鬆香粉被高速摩擦成白煙,鏡子裡她的身影碎成無數道殘影。

每一次揮鞭轉,腰都折出近乎不可能的弧度,汗水從下頜甩出去,在空中拉成晶亮的絲,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碎鑽。

到第十六圈時,下身的撕裂傷口突然迸開,溫熱的血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淌,染紅了灰色的連褲襪。

她卻感覺不到疼,隻覺得那股熱流像有人在體內點了一把火,把她燒得更輕、更輕,像是終於要飛起來了。

第二十四圈,她忽然在鏡子裡看見了成心。

他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穿著S大校服,對她溫柔地笑,手裡拿著她當年送他的那支芭蕾舞者水晶吊墜。

玉梨的眼淚瞬間湧出來,卻在高速旋轉中被甩成霧。

她笑,哭,笑,哭,牙齒咬著下唇咬出血,血腥甜味漫開,混著汗水滑進嘴角。

三十二圈結束。

她收在最標準的arabesque,左腿筆直拉到180度,足尖繃得像一把刀,右手優雅地揚起,指尖顫抖,卻顫抖得美極了。

排練廳裡安靜得隻剩她的喘息和心跳。

血已經順著腿根流進足尖鞋裡,鞋麵洇出深色,可她站得筆直,像一根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羽毛,風一吹就會斷,卻偏偏不肯倒。

門“吱呀”一聲開了。

芭蕾團的藝術總監老太太端著咖啡進來,看見她這副模樣,杯子差點掉地上。

“玉梨!你瘋了?!你臉色怎麼白得跟鬼一樣?!”

玉梨緩緩把腿放下來,轉身,嘴角還掛著那抹被藥物強行拉扯出的笑容。

她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詭異的甜:

“李老師,早啊。今天狀態特彆好,能再來一遍嗎?”

老太太盯著她腿間那道不斷擴大的深色血跡,臉色鐵青:

“你……你下麵在流血!去醫院!”

玉梨低頭看了一眼,像在看彆人的身體。

她用足尖輕輕點了點地上的血,鞋尖挑起一小滴,放在指尖看了看,忽然咯咯笑出聲:

“冇事,是玫瑰醬。我昨晚練得太狠,蹭破了皮。”

她踮起腳尖,旋轉著滑到老太太麵前,俯身行了一個最完美的芭蕾屈膝禮。

吊帶衣領口垂落,露出胸口那串烏青的指痕,像一串被掐紫的葡萄。

“老師,您看,我今天能轉四十圈。”

老太太後退半步,被她眼底那股瘋勁嚇到。

玉梨卻已經轉身,重新站到中央,雙手揚起,像一隻終於長出黑色翅膀的天鵝。

音樂再次響起,她再次起跳。

血在地板上甩出一朵一朵細小的紅花。

她卻笑得像個孩子,像終於在毒品與幻覺裡,重新被成心抱在懷裡。

“疼?”

不疼。

半粒雪就夠把全世界都變成天堂。

玉梨最後還是在老太的關心中帶著一點驚恐的目光下,被強製休息了一天,月經期間還是減少劇烈運動吧。

還處於亢奮的她,突然似乎也有了直麵慘淡人生的勇氣。她決定去蹲守觀察成心,當然還有他的新歡。

上午十一點,S大篤行樓門口。

十一月的風捲著落葉,像一把鈍刀子反覆刮她的臉。

玉梨戴了一頂灰色毛線帽,帽簷壓得極低,隻露出一小截蒼白的下巴。

寬大的黑色衛衣是她專門選的男款,領口鬆垮,遮住了脖頸上那圈新鮮的掐痕。

牛仔褲是故意選最大的,褲腿捲了三圈,足尖鞋換成了臟兮兮的帆布鞋。

她把頭髮全塞進帽子裡,隻剩幾縷來不及藏的碎髮黏在嘴角,像蛛絲。

鏡片後加了平光鏡片,鏡框大得幾乎遮掉半張臉。

誰也不會認出,這是個昨晚還在酒店地毯上舔精液的、團裡最耀眼的獨舞。

她蹲在篤行樓對麵的銀杏樹下,背靠樹乾,膝蓋抱在胸前,像任何一個等課的普通學生。

手裡捏著一杯便利店最便宜的美式,已經涼了,紙杯邊緣被她咬出一圈牙印。

半粒雪的殘效還在血管裡亂竄,心跳快得像有人拿鼓槌在敲她的肋骨,可她偏偏覺得冷靜,冷靜得可怕。

十二點整,成心和張檸枝從樓裡出來。

成心穿一件淺駝色大衣,圍巾是曾經她一直想為他織的,卻再也冇有機會給他的灰白格子。

新歡挽著他的手臂,鵝黃色的毛衣裙,笑得像剛被陽光吻過的檸檬。

她踮腳給成心理圍巾,指尖碰到他下巴時,成心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發旋。

那動作輕得像羽毛,卻精準地紮進玉梨的胸腔,紮出一個血洞。

玉梨的指甲掐進掌心,疼,卻剛好把雪的後勁又壓下去一點。

她站起來,隔著二十米,跟著他們往食堂走。

食堂二樓。

成心他們選了靠窗的位置。

玉梨點了完全一樣的套餐:梅菜扣肉、蒜蓉西蘭花、一份例湯。

她挑了斜後方最遠的桌子,帽簷壓得更低,筷子卻一根冇動。

她盯著他們。

新歡把最大的那塊扣肉夾到成心碗裡,成心笑著搖頭,卻還是吃了。

女孩用紙巾給他擦嘴角,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一萬次。

成心忽然伸手捏了捏女孩的臉,說了句什麼,女孩笑得肩膀直抖,拿勺子敲他手背。

玉梨聽不見聲音,卻能把每一幀都刻進眼底。

她看見成心的圍巾現在圍在彆人脖子上。

她送成心的那支鋼筆,現在插在女孩的筆袋裡。

她教成心跳的探戈步,現在被女孩踩著,踩進成心的懷裡。

玉梨的指甲終於掐破了掌心皮膚,血珠滲出來,滴進例湯裡,一圈一圈暈開。

她卻笑了,嘴角裂開,像被撕開的傷口。

好疼。

好爽。

午餐結束,兩人手牽手離開。

玉梨等了三十秒,把帽簷又壓低一點,尾隨。

他們出了學校,進了東門外的那棟民居。

玉梨站在樓下銀杏樹後,抬頭數樓層。

三樓最左邊那扇窗忽然開了。

成心探出身子抖床單,女孩從後麵抱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

風把床單吹得鼓起來,像一麵白旗。

成心側頭親她的鬢角,女孩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窗戶冇關,留了一條縫,透出暖黃的燈光。

玉梨站在樹下,抬頭看了很久。

風捲起她的衛衣下襬,露出腰間昨晚被皮帶勒出的烏青鞭痕,像一圈乾枯的藤蔓纏著骨頭。

她忽然把涼透的美式咖啡舉到嘴邊,一口喝乾,苦得喉嚨發澀。

然後她把紙杯捏扁,精準地投進十米外的垃圾桶。

動作漂亮得像一個完美的空心球。

她轉身離開,帆布鞋踩碎了一地金黃的銀杏葉。

每踩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臟上,哢嚓,哢嚓。

夜裡十一點半,小區的走廊隻剩應急燈,一盞一盞慘綠,像水底的磷火。

玉梨站在302門口。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十分鐘,像一截被遺忘的影子。

衛衣帽子仍壓得極低,鏡片起霧,她卻捨不得摘,怕一摘就會哭到崩潰。

走廊儘頭的監控燈紅點一閃一閃,像有人在偷看她。

她不在乎。

門縫底下透出一點暖黃,裡麵偶爾傳來張檸枝的笑聲,軟軟的,像棉花糖化在熱水裡。

接著是成心的聲音,低低的,哄她:“彆鬨,早點睡,明天你還有解剖課。”

玉梨的指尖瞬間掐進掌心,血珠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疼。

垃圾袋就放在門口,黑色塑料袋口鬆鬆垮垮打了個結。

今天是週一,他們明天要扔的垃圾就放在門外。

她蹲下來,動作輕得像貓。

手指伸進袋口,先摸到一團用過的餐巾紙,帶著梅菜扣肉的油腥味,她胃裡抽了一下,卻冇有停。

再往下,是撕碎的快遞紙箱。

她把碎片一點點拚起來,指尖被紙邊劃破也不管。

碎紙箱上,收件人寫得清清楚楚:

【張檸枝139xxxx5678篤行樓302室】

旁邊還有半本列印的生理習題集。

內頁翻到女性生殖係統那一章,有人用熒光筆畫了重點,還用紅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子宮內膜脫落時會痛痛的,成心哥哥要給我揉揉~”

字跡圓潤,尾巴還帶一個小小的愛心。

玉梨盯著那行字,瞳孔慢慢放大。

她忽然把習題集的一頁撕下來,動作極輕,像在撕自己的肉。

撕下來的一頁上,印著贈言:

“給最努力的檸枝寶貝,寒假我們一起去麗江看雪!——成心”

她把那頁紙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塞進衛衣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她把剩下的垃圾原樣塞回去,繫好袋口,動作熟練得像在排練廳裡整理繃帶。

做完這一切,她冇有立刻走。

她跪坐在302門口,額頭抵著冰冷的門板,像朝聖。

門板另一邊,忽然傳來床的吱呀聲,接著是衣服摩擦的窸窣,然後是張檸枝帶著鼻音的嬌嗔:

“彆鬨啦……真的要睡了……”

玉梨的呼吸一下子亂了。

她把手指伸進嘴裡,狠狠咬住指節,纔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血腥味在口腔炸開,她卻覺得甜。

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調到靜音,對著302的門牌拍了一張照片。

螢幕的光打在她臉上,照出奇地平靜。

然後她打開備忘錄,新建一條:

【張檸枝139xxxx5678醫學院生理學喜歡梅菜扣肉最肥的那塊怕痛愛撒嬌成心叫她寶貝】

打到“寶貝”兩個字時,她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寫完,她把手機關機,塞回口袋。

起身時,膝蓋因為蹲太久而發麻,她踉蹌了一下,背脊撞到牆壁,發出極輕的“咚”。

門內瞬間安靜了。

成心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好像有動靜?”

張檸枝軟軟地笑:“估計是隔壁貓又翻垃圾了吧,快睡啦。”

玉梨屏住呼吸,整個人貼在牆上,像一幅被剝了皮的影子。

幾秒後,裡麵又傳來親吻的細碎聲響。

她閉上眼,眼淚順著鏡片滑進嘴角,鹹得發苦。

她轉身,一步一步往樓梯走。

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階上,冇有聲音。

走到二樓拐角,她終於停住,背抵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從衛衣兜裡掏出剛纔撕下的扉頁,攤在膝蓋上。

藉著應急燈的綠光,她用指尖一下一下描那行字:

“給最努力的檸枝寶貝……”

描著描著,她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眼淚把紙都浸濕。

然後她把那頁紙貼在嘴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聲音輕得像歎息:

“成心哥哥……原來你也會叫彆人寶貝。”

她把濕透的紙頁重新摺好,塞進內衣最貼近心臟的位置。

站起身時,雪的後勁又上來了,世界開始搖晃,可她走得筆直。

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鋼絲,隨時會斷。

出了公寓樓,冷風撲麵,她抬頭看了一眼三樓左邊那扇窗戶,燈已經滅了。

她舔了舔嘴角的血,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晚安,成心。”

“也晚安,張檸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