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ICU門口的離婚協議
我趕到急診搶救區時,我媽的氧氣管拖在床邊。
白色軟管一頭連著濕化瓶,一頭垂在推床輪子旁邊,隨著護士推床的動作在地上掃出一道彎曲的水痕。我媽躺在床上,嘴唇發紫,胸口起伏淺得幾乎看不見。醫生一邊按著球囊,一邊喊:“家屬讓開,先推 ICU!”
我手裡的包掉在地上。
周桂蘭站在搶救室門口,右手腕上纏著一圈透明膠帶。膠帶黏住了她袖口上的毛線,邊緣捲起,和地上那根氧氣管上的膠布一模一樣。
她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解釋,也不是問醫生我媽怎麼樣。
她說:“沈知夏,你媽自己扯的,彆一來就賴我們陸家。”
我衝過去,被護士攔住。
“我是家屬。”我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是林秋萍的女兒。”
護士看了我一眼,把一張病危通知書塞到我手裡:“患者缺氧時間不明,血氧上不來,先送 ICU。家屬去視窗補押金,至少三萬。”
病危通知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隻看見最下麵那行簽字欄,林秋萍三個字後麵空著,像被人挖掉一塊。
我媽被推進電梯。電梯門合上前,她的手從被子裡滑出來一點,指尖青白。那隻手昨天還給我發微信,問我明天去民政局要不要穿厚一點,說降溫。
我追到電梯口,門已經關了。
周桂蘭在我身後冷笑:“哭什麼?又不是死了。她要是不衝到我家來撒潑,能這樣?”
我轉過身,看著她手腕上的膠帶。
“你手上是什麼?”
她下意識把手往袖子裡縮:“扶她的時候沾的。”
“扶她需要把氧氣管膠帶纏到手腕上?”
周桂蘭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你媽自己喘不上氣,非說我們家景明坑你。她年紀大了,腦子糊塗,我好心給她倒水,她自己抓著管子亂扯——”
“監控呢?”
她頓了一下。
隻這一頓,我心裡那根線就繃緊了。
我在社區醫院藥房乾了七年,見過太多人撒謊。真著急的人會重複事實,心虛的人會先堵你的嘴。
周桂蘭不是在講發生了什麼。她是在提前告訴我,不準查。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陸景明來了。
他穿著黑色羊絨大衣,頭髮梳得很整齊,手裡還拿著車鑰匙。看見我,他先皺眉,不是看 ICU 電梯,也不是看搶救室,而是看我掉在地上的包。
“知夏,先彆鬨。”
我盯著他:“我媽進 ICU 了。”
“我知道。”他走過來,語氣壓得很低,“醫生剛給我打過電話。”
“那你為什麼現在纔來?”
“公司有個會。”
我笑了一下。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很輕,很乾。
“你媽說我媽自己扯了氧氣管。”我指著周桂蘭的手,“她手腕上纏著膠帶。”
陸景明看了一眼周桂蘭。
隻一眼。
那一眼太快了,快到像確認一份檔案有冇有蓋章。然後他轉向我:“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ICU 押金要先交。”
護士從視窗那邊喊:“林秋萍家屬,押金單!”
我接過繳費單。三萬。後續每天一萬到兩萬不等。下麵還有一行:病情危重,費用按實際發生結算。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怕錢。
是怕我媽躺在裡麵,每一次呼吸都被換算成數字,而這個數字正好被陸景明捏在手裡。
我打開手機銀行。餘額一萬三千二百七十六。我的工資卡,婚後大部分收入都轉進了共同賬戶,陸景明說這樣方便理財。上個月他把共同賬戶密碼改了,說離婚冷靜期裡財務先分開,免得以後說不清。
現在說不清的,是我媽的命。
“陸景明。”我抬頭看他,“先把押金交了。”
他冇有動。
“明天就是冷靜期最後一天。”他說,“協議簽完,我可以先墊 ICU 費用。”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圍急診的聲音很吵。推車輪子、護士叫號、家屬哭聲、監護儀報警聲混在一起。我卻清清楚楚聽見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紙張邊緣擦過牛皮紙袋,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把檔案遞到我麵前。
《離婚補充協議》。
第一頁第三條:沈知夏確認自願放棄婚內共同房產增值部分。
第五條:沈知夏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