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人住下來以後，日子又慢了下來。

慢得像阿公教小念認星星，一顆一顆指過去，認完北鬥七星，天都快亮了。

慢得像那群光人學說話，一天學一個詞，“你”“我”“他”，學了半個月還沒學會“我們”。

可沒人嫌慢。

因為快了那麽多年，終於能慢下來了。

阿公最愛做的事，是坐在後山那塊最高的石頭上，看日出。

每天天不亮就坐上去，盯著東邊那條越來越亮的縫。等太陽跳出來的時候，他就笑。

笑著笑著，眼眶就紅。

小念問他：“阿公，你哭啥？”

阿公說：“沒哭。是太陽太亮了。”

小念不信。

可她沒再問。

因為她也覺得，太陽太亮了。

亮得讓人想哭。

第二十三天早上，太陽沒出來。

天亮了，可東邊灰濛濛的，啥也沒有。

雲壓得低低的，厚厚的一層，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

阿公坐在那塊石頭上，盯著那片灰雲，一動不動。

盯了一上午。

小念跑過去，拉著他的衣角。

“阿公，太陽呢？”

阿公沒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片雲。

盯著盯著，臉色變了。

小晚是被小光喊醒的。

“姐姐！快起來！”

小晚睜開眼，看見小光站在床前，臉白得嚇人。

“咋了？”

小光指著窗外。

“石頭……石頭又亮了。”

小晚坐起來，看向窗外。

後山那片空地上，那些光人全站起來了。

密密麻麻的，全仰著頭，盯著天。

天上那片灰雲，在動。

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是從裏頭往外湧的那種動。

像有什麽東西，要衝出來。

十二個跑到後山的時候，阿公已經從石頭上下來了。

他站在人群最前麵，仰著頭，看著那片雲。

“阿公！”小光喊。

阿公沒回頭。

他隻是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來了。”他說。

小晚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片灰雲，裂開了一道縫。

縫裏透出光。

不是太陽那種金，是灰的。

灰得發黑。

那道光越來越亮。

縫越來越大。

從一條縫，變成一道口子。

從一道口子，變成一扇門。

灰的門，懸在天上。

和那天合上的那扇一模一樣。

小光低頭看脖子上的石頭。

兩塊石頭都在抖。

燙得嚇人。

“外婆……”她輕聲喊。

石頭裏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遠：

“孩子……他們來了……”

阿公轉過身，看著那十二個。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小晚，看小七，看晚晚，看朵朵，看小黑。

看小光，看小月，看小星，看小雲，看小雨，看小雪。

看小念。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等到了。”他說，“終於等到了。”

小晚往前走了一步。

“阿公，誰來了？”

阿公指著天上那扇門。

“他們。”他說，“比我們更早的那批。”

小晚愣住了。

“還有更早的？”

阿公點頭。

“有。”他說，“最早的那批。”

他頓了頓：

“我們的祖先。”

天上那扇門，慢慢開啟了。

門裏透出光，灰的，冷的。

光裏走出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光。

一團人形的光，灰白的，透明的。

可和那些光人不一樣。

這團光，更大，更亮，更冷。

它站在門邊，俯視著下麵那些人。

俯視著那十二個。

俯視著阿公。

然後它開口，聲音從天上傳來，冷得像冰：

“找到你們了。”

阿公跪了下去。

那些光人也跪了下去。

密密麻麻的，跪了一片。

小晚愣在那兒。

“阿公，你跪啥？”

阿公抬起頭，看著她。

“他們，”他的聲音發抖，“是我們的祖先。”

“祖先又咋了？”

阿公沒回答。

那個天上的光人，慢慢落下來。

落在阿公麵前。

它低頭看著阿公，看了很久。

然後它開口：

“起來吧。”

阿公沒動。

光人伸出手，把他扶起來。

那手是涼的。

比歸墟還涼。

它轉過身，看著那十二個。

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說：

“你們，就是鑰匙？”

小晚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誰？”

光人看著她，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我是第一個。”它說，“第一個從獵戶座出來的。”

它頓了頓：

“也是第一個，想回家的。”

小晚愣住了。

“回家？”

光人點頭。

“回家。”它說，“回那顆藍星星。”

“那顆星早就沒了。”

光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它說，“所以我找了新的。”

它指著腳下這片土地：

“就是這兒。”

小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想幹啥？”

光人看著她。

“想進來。”它說，“想住下。”

它指著那些光人：

“他們，都是我的後代。”

指著阿公：

“他，也是。”

指著那十二個：

“你們，也是。”

小晚愣住了。

“我們？”

光人點頭。

“你們。”它說，“你們身上，有我的血。”

它指著小光：

“她最濃。”

小光低頭看著自己。

銀白的頭發，銀白的眼睛。

和外婆一樣。

和媽媽一樣。

和那個光人一樣。

“我……”她的聲音發抖。

光人看著她，眼睛裏有一點光。

“孩子，”它說，“我找你找了很久。”

小光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回頭看看那十一個。

十一個，都看著她。

她轉回來，看著那個光人。

“你找我們幹啥？”

光人想了想。

“帶你們走。”它說，“回那邊。”

“那邊是哪兒？”

光人指著天上那扇門。

“那兒。”它說，“我們來的地方。”

小光搖頭。

“我不去。”

光人愣了一下。

“為啥？”

小光指著那十一個。

“她們在這兒。”她說，“我媽在這兒，我爸在這兒，奶奶在這兒。”

她指著那些光人：

“他們也在這兒。”

她看著那個光人：

“你為啥不也留下？”

光人沉默了。

它回頭看看那扇門，門裏灰的，冷的。

又看看腳下這片土地，綠的，暖的。

它想了想。

“留下？”它問。

小光點頭。

“留下。”她說，“和我們一起。”

光人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它笑了。

那是它第一次笑。

笑著笑著，它身上的光開始變。

從灰白，慢慢變暖。

變金。

和太陽一樣金。

（第19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