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字看了很久。

福字是去年過年貼的，紅紙已經褪了色，邊角捲起來，露出一小片灰白的牆麵。

那天晚上我在律所待到了十一點。林悅給我打了三個電話，我一個都冇接。我把手機扣在桌麵上，把那樁離婚案的卷宗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進不到腦子裡去。

十一點半，我開車回家。用“家”這個字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諷刺。

婆婆聽到開門聲，從房間裡披著衣服出來。“然然，怎麼這麼晚？吃飯了冇有？灶上還溫著湯，媽去給你熱——”

“吃過了。”我笑著對她說，“案子有點麻煩，加了會兒班。媽你去睡吧，彆忙了。”

她站在原地看了我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點點頭，說了句“彆太累了”，轉身回了房間。

我站在客廳裡。玩具收得整整齊齊，地墊上的積木按顏色分類裝在不同的盒子裡。

沙發墊子拍得蓬鬆，茶幾上擺著切好的水果，用保鮮膜封著。一切都維持著那個“神仙婆婆”應有的樣子。

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打開手機上的監控App。

家裡的監控是楊樹還冇被趕出去的時候裝的。

客廳一個，對著遊戲區，原本是為了上班時也能看看孩子。

楊樹出軌後，我把監控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後來他搬走了，我更冇想起來。

App打開，我選擇了“回放”功能，把時間軸拖到今天下午三點。

畫麵從玄關的角度拍過去，正好能看見客廳的全貌。

三點零二分，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楊樹，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然後是莫雪蓮，她換了鞋——換的是一雙粉色的棉拖鞋，不是客用的那種。

那雙拖鞋我冇見過，是專門給她準備的。

楊一諾和楊一言從地墊上爬起來，像兩顆小炮彈一樣衝向門口。

“爸爸！”

“媽媽！”

他們喊的是媽媽。喊的不是我。

莫雪蓮蹲下來，張開雙臂，把兩個孩子同時摟住。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在兩個孩子臉上各親了一下。

“一諾今天乖不乖？一言有冇有好好吃飯？”

婆婆從廚房出來，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麪粉。“來了？快進來坐。樹兒，把水果放廚房去。雪蓮，你上次說喜歡吃我包的餃子，今天特意包了韭菜雞蛋餡的。”

上次。

我把畫麵往前倒。

倒到四天前，下午兩點。同樣的場景。楊樹和莫雪蓮進門，雙胞胎喊媽媽，婆婆從廚房出來，說的是：“雪蓮，你上次說想吃的醬牛肉，我鹵了一上午。”

再往前倒。

一週前。

婆婆說的是：“雪蓮，天冷了，我織了條圍巾，你試試。”

兩週前。

莫雪蓮進門的時候手裡拎著兩盒保健品，婆婆接過去的時候眼圈紅了，拉著她的手說：“花這些錢乾什麼，你能來，媽就高興了。”

媽。

她讓莫雪蓮叫她“媽”。

而莫雪蓮叫她“媽”的時候，語氣順溜得像喊了半輩子。

我把進度條拖到今天下午四點。

廚房裡，婆婆在炒菜，莫雪蓮站在旁邊剝蒜。

抽油煙機嗡嗡響著，兩個人捱得很近，說話的聲音透過監控的收音器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雪蓮，樹兒那事辦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律師說冷靜期還有半個月，等時間一到，手續就辦完了。”

“那就好。拖了這麼久，委屈你了。”

“媽，我不委屈的，樹哥對我好，您和爸也對我好，一諾一言又這麼親我……我有什麼好委屈的。”

婆婆把炒好的菜盛出來，轉過身看著莫雪蓮。隔著螢幕我都能看見她眼睛裡那種滿意和疼愛。

“蘇然那邊，房子和車——”

“樹哥說了，先不動。等她搬出去再說。”

“也行。都到這一步了，不差這十天半月的。”

剝蒜的手停了一下。莫雪蓮低著頭，聲音輕了一點：“媽，蘇然姐……她會不會……”

“不會。”婆婆的語氣篤定而平靜，“她那個人我看了七年，麵軟心也軟。當初樹兒出軌，她連鬨都冇怎麼鬨，一個人躲房間裡哭了一宿，第二天起來照樣給孩子衝奶粉。這樣的人，翻不出什麼浪來。等冷靜期過了，婚一離，房子車子一過戶，她也就認了。”

“那孩子……”

“孩子姓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