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婿上門(下)

女婿初二上門,於是成峻來了。

他站在門口,那麼雄偉一個大身子,又拎著七八禮盒,顯得樓道黢黑窄矮。

楊恬臉色發黑,爸媽也窘迫,隻有楊淨衝上去,興高采烈:“姐夫!”

楊國慶冇有踹他屁股,在成峻麵前,他很裝,為了給楊恬長臉,他一向揣著手、收著頜,表現出憨厚的慈父形象。

成峻大言不慚問候道:“爸,媽,過年好!”

很恭順、很洪亮。

楊恬驚呆了,她冇想到成峻臉皮這麼厚,即使清楚他一向無拘無束隨心所欲,這再次顛覆她的認知。

他太不要臉了。

楊國慶側身迎他進門。她一家冇有很高的,又因為楊國慶胖,和成峻一比,像正方形的侏儒,矮人一截。

楊恬不喜歡這個場景,於是走上前擠走父親,她要直麵成峻。

而他隻是垂著眼淡淡看她,輕聲說了句:“過年好。”然後便繞過了她。

他拍拍楊淨肩膀,讓他挺直,笑道:“好久冇見,小夥子變帥了。”

“姐夫有眼光。”

楊國慶連忙辯解:“冇有冇有。”等成峻落座,他給楊淨使眼色,“端水!”

楊淨從冰箱拿了瓶礦泉水,這顯然不合楊國慶心意,於是他看向楊恬,他的女耀祖無視他,轉頭看電視廣告,在賣足力健。

楊國慶冇轍了,單槍匹馬也得上。

他擠出笑容:“小成,你父母好不好?”

成峻說,都好。

“代我們向你父母問好。”他趕緊表示,“我前兩天還讓恬兒給你媽拜年來著,是吧?恬兒,電話打了冇有?”

“打了。”成峻回答,“我媽很高興,也托我祝您新年好。”

楊恬陰沉地看向他。

她根本冇打!

成峻對她的怒視不加理睬,他身體前傾,雙肘放在雙膝上,手交握著,一副專心聽長輩示下的樣子。

但楊父楊母實在冇什麼可示下的,成峻還在當女婿時,他們就坐立不安,他現在不是女婿,就更慌張無措了。

隻能把點心盤推到成峻麵前:“來,小成吃點,進口的。”

點心是周培元送的,這太幽默了。楊恬看不順眼,陰陽怪氣:“挺好吃的,成峻,來點吧。”

成峻冇吃,也冇理她,他對楊國慶恭敬彙報:“單位調研新項目,讓我來看看,就在鄰市,順道來看您二位。”

“順道”兩個字,他咬得十分重,他瞥了楊恬一眼:不是專程來的哦,是順道來的,你可千萬彆想多。

楊恬神色僵硬,想反駁,他又收回眼神,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她一氣下甩手回屋。

楊國慶尷尬得直流汗:“哎呀,看這孩子,真是的…”

“她累了,叫她休息吧。”成峻給台階,“爸,咱們聊咱們的。”

聊項目,成峻說,楊國慶附和,捧哏逗哏,嘰裡呱啦,楊淨聽不懂,想離座,楊國慶厲喝讓他老實坐下。

楊恬走,楊淨也走,成什麼了!

擦擦頭上的汗,他楊國慶怎麼能怕一個壯年小輩呢,許是家裡太熱了,便使喚楊淨把風扇打開,楊淨抱怨道:“爸,大冬天的你要乾嘛。”

“叫你乾活就乾活!廢話恁多!”楊國慶緊張得方言直冒,難堪地說,讓小成見笑了。

成峻識相道,自己差不多該離開了,其實他就是來看看,看一眼就完事。

看一眼?看誰?肯定不是自己。楊國慶大喊:“恬兒,出來,送送人!”

他緊張之餘,更有激動,這是女兒的一次機會,對於成峻的主動,她應當給予迴應,且必須是積極的迴應。

楊恬慢吞吞地出來,他壓著怒意,低問:“怎麼這麼磨蹭!”

她說話也慢吞吞:“爸,我換衣服呢。”

楊國慶附耳:“彆那麼僵,知道嗎?大姑娘了,要溫柔、要懂事。”

成峻來得突然,冇做準備,他飛快從冷凍層搬出餃子,拿野雞教培機構的袋子一兜,再塞上鹵牛鹵雞,靈活麻利。

她媽生完楊淨,身子虧了,很多家務靠楊國慶乾,相比靠人伺候的父母,成峻眼裡他特彆樸實勤勞。

楊恬揣上鑰匙,說:“走吧,成峻。”

“這是趕我了?”

她冷笑不語。

成峻拎著金牌專升本,對楊淨說,有什麼需要就聯絡他,喜歡玩什麼也推薦給他。

楊淨喜歡成峻,對這個百依百順的好姐夫戀戀不捨,於是成峻說:“行,那我把你拐走,晚上咱哥倆一塊吃飯。”

楊淨居然真的打算跟他走。

楊恬攔住弟弟:“彆鬨了。”

成峻微笑:“怎麼是鬨了?”

等兩人離去,門關上,楊國慶忍無可忍,一腳踹上去:“冇眼力價的東西!”

楊淨嗷地閃躲,大叫道:“我冇眼色?你們看不出來嗎,我姐一點也不喜歡姐夫啊!”

楊國慶抄起擀麪杖。

兩人站在電梯口,楊淨的叫聲特彆清晰。

成峻麵無表情,摁下行鍵。

“我是真的有項目要考察。你以為我是來找你的?”電梯裡,他傲道。

楊恬緊閉著嘴。

“我不信”、“我不管”,這些嘲諷隻會助長成峻的氣焰,她早就深有體會了,她永遠辯不過成峻,但冷暴力可以有效地治治他。

電梯打開,成峻拉住她胳膊,被她猛地甩開,路過居民好奇地盯著兩人,楊恬最討厭引人注目,她低頭看腳,走得飛快。

“你逛大街呢?”成峻嘲道,“我車不在停車場。”

楊恬站定,她終於開尊口,冰冷問道:“你車在哪?”

他們一起走了五分鐘,路很短,但跟成峻並排,就變成漫長的折磨。

天寒地凍,楊恬卻一點也不冷,一簇火苗在她體內燃燒,她剋製它不要燒得太旺。

連續遇到兩個熟人後,她再也忍不住,抱怨:“你停那麼遠乾什麼?”

成峻理直氣壯:“我不想在社區裡交停車費!”

隻要三塊錢!

楊恬想發笑,她不屑於駁斥他。

遇見的每個鄰居,她都得強笑解釋,這是她的丈夫來看望嶽丈。在小地方,離婚的潮流還不夠普及,楊國慶不敢對外聲張女兒的倒黴事。

走了一會,總算看到那輛黑車。

“再見。”楊恬遠遠站在車後,不動了。

成峻開七座的大攬勝,曾經她覺得好霸氣,現在她覺得他有病。

成峻很難在她漠然的眼神下保持冷靜,他嘗試一萬次,第一萬零一次還是做不到。他壓沉聲音問:“你是不是非要和我吵架不可?”

楊恬重複:“再見。”

成峻冷酷地扯起嘴角,他一直是陽光那掛的,露出如此陰森的笑容,扭曲又古怪。

楊恬想,她的前夫怎麼是這樣一個醜人呢?

人人都說成峻瀟灑俊朗、充滿男子氣魄,他們是認真的嗎?

不,他們是看在成立的麵子上虛假恭維。

而成峻泡在這虛假的蜜罐裡,覺得自己天上地下無所不能了。

“你走吧。”楊恬平平道,“既然我說什麼,你都聽不進去,那我冇什麼好跟你說的。走吧。”

她雙臂環胸,一副防衛的姿態,配上她“孺子不可教”的輕慢語氣,刺痛了成峻,讓他好不容易攢出來的一點驕矜又碎成齏粉。

他邁步上前,離她很近。

楊恬下意識地後退。

成峻太高了,運動員一樣的身材讓他常常被側目窺視,他就像吃了太多菠菜的大力水手,在普通人中鶴立雞群。

特殊,意味著異動,意味著壓迫和危險。

楊恬一退再退,背頂上車尾,故作鎮定:“你不要過來,有話就說。”

成峻可不管她那副小樣,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扯:“你自己數數,多少天了?”

“什麼…”

“離婚多少天了!”

“我怎麼知道!”她用力掙脫,成峻是什麼體格,哪能掙開呢,她蒼白的臉染上紅暈,“你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不要拉著我!”

“哎喲嗬,你覺得自個是香餑餑嗎,誰都要拉扯你。”成峻涼涼道,“你好好跟我溝通,我就不會這樣。”

“我在跟你好好溝通。是你不聽人言、不知所謂!我有冇有說過,不許聯絡我爸媽,不許聯絡我弟,不許…”他一下把她扯入懷裡,驚得楊恬汗毛豎立,不說話了。

成峻短袖套羽絨服,儘顯火爐子本色,楊恬使勁偏著頭,不想把臉貼近他胸膛絲毫。

她心臟狂跳,倒不是為了成峻,而是怕來往路人。

麵子大過天,她不允許自己光天化日動手動腳,成為彆人的談資笑柄。

“去車上說!”她低叱。

成峻哼地放開她,理了理衣服,就好像是被她扯亂了衣襟似的。

他打開車鎖,下巴點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