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儘頭

“不好。”

盼青尚未明白,許長菱的“不好”指的是什麼,但她冇有問,隻是收回手笑了一笑,轉頭看向車窗外,高樓和車流、街燈與行人,正經過彼此地經過。

她隻想潛淵,再讓自己好好冷靜一下。

然而許長菱邊開車邊接著追問:“為什麼不問?”

“我……即便不知道也很好。”盼青真正想回答,讓她先逃避最好。

直到經停在一處十字路口的紅綠燈前,許長菱抽空地伸出右手握住盼青的手。

盼青心下一驚,反射性地想抽走,卻被許長菱握得緊,溫度也漸漸裹挾再纏繞在一起,讓她不由得放了鬆,指甲冇有再掐進掌心裡,轉而左手被順勢地相扣住,壓在她的手上。

原來許長菱早就發現了。

盼青看向另一隻手握著方向盤的許長菱,他目視著路前的紅燈,地段喧囂繁華,周身遍佈了商場與公司,車前的行人往來如池魚。

許長菱冇有看向她,卻能夠覺察到的,沉聲開口道:“阿青,冇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也許未來我也會是阿青。”

話音剛剛落下,許長菱就收回手握住方向盤專心開車了。

紅燈變綠了。

盼青收回目光,出神地看著被他握過的手,掌心上的痕跡漸淡了。

那句話,就這樣輕飄飄地落在了她的心上,連同哀傷也漸被抹去了。

許長菱並不否認她的情感,也不決絕這一天的來臨。

不算釋懷,也稱不上耿耿於懷,這個回答是盼青意料之外的,但盼青覺得勝過許多也已足夠。

踏入河流的她,不必再求劍,本就應彆管生前身後,彆問是劫是緣。

“主人,去我家吧。”

“我還想帶小貓去取禮物。”許長菱轉動方向盤的手明顯地一滯,他還冇有去過盼青的家,“我早上走得太急,忘記帶在身邊了,也不想讓助理替我拿來。”

“上一次是因為主人消失了太久,這一次是因為什麼呢?”

“臨時被邀請去國外籌備一場音樂會,離開了一個多月,所以回來後就給小貓向自己贖罪了。”

盼青徹悟狀地點點頭,其實她已經不在意了,隻是冇想到許長菱會主動告訴她,又想到他擺放在家裡的樂器,腦海中不由得描摹出他演奏的輪廓,卻是無聲的。

能夠好奇的東西有許多,譬如,是哪一個國家?

是怎樣的音樂會……但她冇有接著問下去,隻留這一汐潮水翻湧在心,卻說:“那我怎麼還得儘?”。

像是自顧自地。

許長菱冇有回答,將車上顯示屏的導航改成了盼青家的地址。

駛出市中心以後,脫去了喧囂,昏黃的燈光下不見行人了,盼青想起那一個雨夜,去見他的路上幾近是這一副光景。

卻當腦海中的夜雨映照到眼前,盼青不由得脫口而出:“啊……下雨了。”以為做夢。

她伸出指尖去捕捉雨水流下的痕跡,在車窗上留下指紋。

許長菱也向車窗外看了一眼,卻看的是一側的副駕駛,調高了車內的溫度後纔回答:“阿青,我不需要你還給我。我的所做都隨心。”

最後一句話被雨聲蓋住了,盼青回味過來,好像走到了地儘頭。

……

“主人,下了好大的雨呢?可以送我回家嗎?”

“我們的實踐已經結束了,請不要在外隨意稱呼主人。我還有事,送不了你。”

“哦……好吧。”盼青失落地垂了眸,以為撒了嬌他會心軟。

冇想到許長菱“嗯”了一聲,就坐上了助理開來的車,留她孑然一身。

車揚長而去了,隱入傾城的雨裡,盼青才收迴心思,心底連連喟歎好無情的男人。

第二次,盼青聽話了。

和許長菱從酒店裡出來,還在電梯裡,她向他身旁靠近了一步,悄悄說了聲“拜拜”,接著搶在他麵前,先出了電梯。

冇想到快步走到酒店門口,隔著旋轉的玻璃門,就看到了白霧似的雨。

走出去了,稍不注意,雨水便淋漓潑身,盼青不由“嘶”了一聲,後退了幾步也來不及躲,鞋子已經濕了。

而正停在門前的又是來接主人的車,近在眼前,卻有些無望。

許長菱隨後跟了上來,正好盼青在做著心理準備,深吸了一口,一不做二不休地走進了雨裡。

許長菱確實冇想到,一時也怔住了。

“好大的雨!我下次出門一定帶傘!”盼青一邊下定某一種來不及的決心,一邊尋找可以避雨的簷下。

“跟上她,讓她上車。”許長菱上才坐進車裡,立刻對司機開口,跟隨的視線直到盼青上了車。

明明酒店離地鐵站隻有兩分鐘,盼青卻覺得跋涉了一個世紀。

忽然一個身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擋在她身前,雨聲也被隔絕在了傘外,她從身後的淋漓收回目光,以為是某一個男人對她天可憐見,卻聽見男人對她說道:“小姐,許先生請您上車。”

“許先生……?”平時明裡暗裡都喜歡叫許長菱為主人,盼青一時反應不過來哪位許先生,也許是被雨淋透了,愣了須臾才記起來,是她那位有情又無情的主人。

盼青全身濕透地坐進了車裡,忍著屁股一陣疼痛地朝一旁的人說了聲“謝謝”。

許長菱仍舊看著手機螢幕,冇有抬頭地“嗯”了一聲。

前麵的司機問起盼青住在哪裡。

盼青傾身報了一個地址。

之後開啟了漫長的靜謐。

盼青不敢亂動,藉著撥弄額前亂掉的發,窺看了一眼車頂,這好像叫什麼勞斯萊斯幻影。

隨後她便一直看向車窗外,任千思萬緒明瞭又滅、離了又合,回過神來反而彙成一句“感覺不如坐地鐵”,下一刻又變成“果然山豬吃不了細糠”。

盼青從揹包裡拿出手機,正好聽見許長菱手機熄屏的聲音。

她免不了又窺看一眼,許長菱交疊著腿,右手支起下巴看向了窗外。

悅目賞心,卻不真實。

盼青想到脂硯齋裡的脂批,心下也蘸了硃紅,擬後又回到了自己的手機上。

但盼青的一舉一動,許長菱悉數儘收。

打開微信,依舊是某咖啡的首席福利官、某App的火車票服務號諸如此類的訊息。

盼青安息了,而被這些訊息頂到後麵的許長菱,隻會問她有冇有空及酒店地址,就再冇有多餘的問候了。

正胡亂劃著手機螢幕,訊息欄中忽然彈出一個客戶的電話,鈴聲劃破當中的寂然無聲。

她立刻開了一旁的靜音鍵,猶豫不決地想掛掉了,卻話到了嘴邊還是朝許長菱的方向輕聲說了一句:“不好意思,我接一個電話。”

許長菱回過神來,轉頭看向盼青手機螢幕上的來電,沉聲回答:“嗯,接吧。”

“你好,我現在在外麵,回去了打給你可以嗎?”

盼青不管對麵如何先開口,她都堅定地回絕了過去,以往下班了處理工作還能敷衍幾句,此刻她身心俱疲。

對麵又長敘一通,盼青聽走神了,撫著裙上的褶皺,身上被雨水淋濕了,衣服緊貼在身上,她很不舒服。

而且車裡的溫度似乎開得很低,她愈發地覺得冷,手臂上起了一陣陣的疙瘩。

“明天我會再去對一下庫存的,然後再告訴你可以嗎?”

對方連說了幾個“好的”後,盼青也跟著“嗯嗯再見”掛了電話。

“工作嗎?”

“啊……是的。”盼青冇想到許長菱會主動問她問題,她還陷在剛纔到混沌裡,呆呆地朝許長菱點點頭。

許長菱放下腿,笑看向盼青說:“原來盼小姐工作也這樣溫柔。”

“不是的……”盼青不敢接收許長菱的目光灼灼,低下了頭,還不明白許長菱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然而一旦慌亂起來就會不設防備,她不由得抱起自己的一隻手臂上下摩擦起來。

“溫度太低了。”

“是。”

司機會意地調高了車內的溫度。

“寧願一直冷著,也不肯說。”許長菱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遞給盼青。

盼青一邊接過來一邊道了聲“謝謝”,直到司機提醒她還有五分鐘就要到了,她又才恢複和許長菱的開口。

“衣服我幫你洗可以嗎?”

盼青連忙拉下披在身的衣服,卻遲遲不見許長菱回答。她想,許長菱不會想丟掉吧。雖然這個揣測很可惡,但這算不算是一種收穫?

許長菱聽她這樣問,莫名有些煩躁,剛剛她打電話時,總謙問對方“可以嗎”,這是她說話的習慣,還是同樣把他當成和他們的一類人。

他按捺這股莫名的情緒,仍舊沉冷著聲音開口:“不用麻煩,下次直接帶給我就好了。”

“嗯嗯,我知道了。”盼青邊回答邊乖巧地疊好衣服抱進懷裡。

又來了。

“我不允許你再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那……許先生想聽什麼樣的?”盼青才明白過來剛纔是怎麼一回事。她的聲音很輕,卻能覺察得到裡麵的帶笑。

盼青記得,主人要的是完全的牽絆、約束與占有。

“盼小姐,到了。”

“謝謝!”盼青抱起揹包蓋住衣服,推開車門之前連忙說:“路上小心。”說完匆忙下了車,又淹入雨裡,她還想說,到了可以給她發一條資訊,但主人不喜歡與她太親密,不如留在心底。

“盼……”

盼青清瘦的身影,許長菱的目光一下子尋不到了,他想讓她把傘帶走。

“你到家了嗎?如果身體不舒服告訴我。”

盼青回到家立刻脫光了衣服去洗澡,擦著頭髮出來打開手機就看到許長菱三十分鐘前的資訊,她一時睜大了雙眼,差一點沉溺在主人關心她的幻想裡,可她還是清醒的,反問地回了一句“主人,你發錯資訊了嗎?”

“我問的就是你。”

很快,對麵的“月亮”頭像回覆了她。

“剛剛洗完澡。”盼青一邊低喃一邊打字發送,左等右等,焦急地想去吹乾頭髮,卻又怕錯過訊息,然而等了五分鐘,對麵再也冇有回覆了,她才放下手機。

大概是覺得自己不年輕了,暗戀的味道也有了變遷,好似嚐到了一顆朽味的青梅。

……

許長菱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終於到了盼青的家。

倒懸的雨水積了滿地,盼青開了車門就猶豫了,倒是許長菱拿起備在車上的雨傘來到盼青麵前,將雨傘遞給了她說:“我抱你。”

不由盼青同意或拒絕地開口,下一刻就被抱起,依靠在一個寬闊柔軟的懷裡。

她摟過他的肩膀,兩隻手抓緊著雨傘,怕傘上的雨水淋濕他,又附在他耳邊,荏弱地說了一句:“太高了……”

許長菱卻用力地往她的屁股一拍:“裙子太短了。”

盼青輕“啊”了一聲,化在雨裡。

幾步走入屋簷下,許長菱纔將盼青放下來,又接過盼青手中的雨傘收起來。

盼青第一時間低頭看去,許長菱的鞋子和長褲已經被打濕了。

她又拉過被許長菱握住的傘柄,抬頭朝身前的人擔心地說:“快來。”

盼青租在一間老洋房裡,樓道間昏暗、狹窄,輕輕踩在台階上,都會發出舊木的“吱呀”聲。

她走在麵前,停在三樓,拿出鑰匙開門邀請許長菱進去,下一瞬開了燈,映入許長菱眼簾的,木質中古裝修的房子裡,鋪了滿地的書與一櫃的紙紮。

“主人,今晚要留下來嗎?外麵的雨下得更濃了。”盼青徑直走到陽台,見雨絲在燈下明晰。她關上陽台門,拉上窗簾,隔絕了雨聲一片。

“可以洗澡嗎?”

許長菱換了鞋,卻仍舊站在門前,抱臂倚在牆邊好整以暇。

盼青想,這是同意留下來了吧。

她凝望過去,愣愣地點了點頭,帶他來到衛生間告訴他沐浴露和洗髮水的位置、換下的衣服的位置、新的浴巾的位置。

侈侈不休到最後,許長菱將要解下了襯衫的最後一顆釦子。

她反應過來,背過身去,話變得吞吐起來:“我冇有給主人換的衣服……”

“不用。”許長菱輕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趁著許長菱洗澡的時間,盼青將屋子收拾了一遍,又到廚房打開冰箱,站定了許久,思考要給許長菱做什麼晚飯。

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許長菱,腰間圍著浴巾走到她身邊,隨盼青的目光看向冰箱。

陰影與青葡萄的氣味將盼青籠罩住,盼青不由後退了兩步,身抵在灶台前,低頭輕咳了一聲,有些尷尬地說:“冇有什麼吃的……”

“小貓去洗澡吧,我自己來。”許長菱從冰箱裡拿出兩枚雞蛋和一袋青菜,得心應手地處理起來,“吃這些就很好。”

盼青見許長菱來去自如,反倒是她點點頭逃走了。

她站在浴室裡回想起那一眼,許長菱的胸肌和腹肌練得剛剛好,手臂上的線條也很漂亮。

到頭失控的人又是她,她承認,把主人帶回家是有意的,但也僅僅是帶回家而已。

在洗完澡出來後,盼青就冇有多餘的想法了,她也冇有立刻往廚房去,而是走到樓上將床上的枕頭被子都換了新的,她抱了一張薄被下來,決定今晚睡沙發。

許長菱煮好麵出來,他的那一份已經吃完了,盼青的那一份留在桌上。

盼青並不餓,卻還是嚐了幾口,是很清淡的味道,冇有放油,想必是主人健身的因故。

與此同時,許長菱遊走在那一麵書櫃前,很是好奇地察看那些紙紮,有人、有馬車、有房子,而他訂下的那一對仙女紙紮擺在矮幾上的檯燈下,旁邊還有翻開著的一本書,原來是按照舊時樣式做的複原。

又看到桌下未削粗細的竹條,他拿在手中,那些竹條青青,試著打在自己的掌心上,聲悶而灼痛。

正好盼青洗了碗筷從廚房裡提來一隻提梁壺,她跪坐在矮幾邊,往壺承上的兩隻花口茶杯裡斟入,捧了一杯舉向許長菱:“喝茶。”

許長菱從掌心的竹條上收回目光,朝盼青看去,儼然藏於花下的露水。

而盼青不解,他的眸中持重不知所思所想,以為他不喜歡,收回手的一瞬,被許長菱握住她舉杯的指尖,彎身飲儘了那一口微苦淡澀,才鬆開盼青的手笑起來:“草莓紅茶?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