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夢中

中午的一場音樂會結束以後,許長菱讓助理送他去了公司。

許長菱的父親想讓他以後接手公司,冇有演奏的其餘時間,都被規定了去公司學習。

當初許長菱與父母周旋了很久,還是妥協了。

尤其是從劉先生口中得知他的小貓也在周邊工作以後,他覺得還算有趣,原來他們每天都在不知情的時候那麼相近。

也算一個情願來公司的藉口。

但他似乎從來都冇有碰見過盼青,直到他看到和他一樣萬年不發一條朋友圈的她,在前幾天的七夕夜晚釋出了一張照片——一對紙紮人,並附文“執花燈仙女”。

他突然開始好奇盼青了。

他隻遇到過兩個Sub,第一個要與他發展性關係;第二個要與他發展戀愛。

無論是第一種還是第二種,都不是所謂SP的定義了。

他隻喜歡純粹的關係,實踐時相濡以沫,過後就應當相忘於江湖。

能夠遇到盼青,可遇不可求。

“很漂亮。”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或許是出差?

盼青收到主人給她在朋友圈的點讚和評論,著實有一些驚訝。

她還冇想過,主人會給她SP以外的任何迴應。

當然漂亮了,這可是她斷斷續續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做的。

盼青在心裡迴應了一句,手機裡發送的化為一朵玫瑰。

……

“這部分的紙紮工藝是手工製作的,價格相比其他成品來說都要高一些。”

狹小的店鋪裡,擺滿了各類殯葬用品,香、蠟燭、黃紙、紙紮、金元寶、花圈、骨灰盒等。盼青正向一位客人介紹她手工製作的傳統紙紮。

“有冇有定做?”

“有的。”

“我想定做這樣的,老人家生前很喜歡這部戲。”

客人點亮手機螢幕,向盼青展示了他想定做的內容。

“您希望什麼時候拿到呢?”

“下個月十號左右可以嗎?”

“好的。”

盼青就喜歡這樣乾脆利落的客人,對方交了定金和留了聯絡方式就離開了。

正好老闆從外麵回來,讓盼青快去吃午飯。

老闆是一個六十五歲的老頭,她很放心盼青,隻要她在的時候,他就會丟下店鋪到外麵喝酒,從大早上喝到中午回來呼呼大睡。

老闆見盼青正在整理收據,眯了眯眼看仔細了,發現是一單店裡很久冇有過了的大生意,醉意都清醒了幾分,猛地一拍桌子說到要給盼青漲工資,盼青背起包從小庫房裡出來,聞聲嚇了一跳,停了停腳步又走到收銀的桌子麵前笑問:“上次我說少了,這次能漲一千嗎?”

“冇問題!”滿身酒氣的老闆讚賞有加地連連點頭。

“你最好說的不是醉話。”盼青推門出去,周身的冷氣立刻消散了,轉而濕潤的灼熱開始攀爬、包裹全身。

盼青也冇想好要吃什麼,打算還是去附近吃麥當勞。

才過了馬路,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竟是主人,他從來不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有些擔心地接起來,就聽見對麵“喂”了一聲,又喚了她的名字。

“主人,怎麼啦?”

盼青雖然擔心,但還是為工作上的事情開心著。

確是在許長菱這邊聽起來很輕快,似乎心情很好。

“小貓吃午飯了嗎?”

“正準備去吃。”

“我可以邀請你和我一起去嗎?”

“那我在哪裡等主人呀?”

“我來接你,你將定位發給我。”

“好,主人拜拜。”

“再見。”

七分鐘後。許長菱從公司開車出來,停在一家殯葬用品店前。冇想到會這麼的近。

七分鐘前,盼青發了店鋪的定位給許長菱,又走回去邊吹空調邊等許長菱來接她。

盼青一直注視著店外來往的車,直到看見有一輛車停下來了,猜測是許長菱又離開。

許長菱停好車後,也好奇地注視著那扇玻璃門,心想盼青會不會從裡麵走出來。

副駕駛的車窗下放那一刻,彼此幾近相望地逐漸靠近。

盼青上車後,許長菱等她繫好了安全帶才發動車。

他轉頭佯裝觀察路況地看了她好幾眼,見她臉上並冇有什麼失落的情緒,於是忍不住發問:“你在那裡是……”卻又不懂得斟酌。

“工作呀。”盼青脫口而出,並未覺察到他的本意。

而這兩個字卻牽起了許長菱兩件回憶。第一件,他在公司與盼青偶遇,他也這麼回答她;第二件關於那張紙紮的照片,都有了眉目。

七夕本就是舊時女子乞求心靈手巧的節日,盼青已然具備了。

“我的小貓今晚有空嗎?”

“主人,我的屁股還痛。”盼青轉頭佯裝無辜地看向許長菱。

他又穿回了一身西裝,月牙白的襯衫袖子挽了起來,露出的手臂上有青筋浮起,似薔薇的生長,纖長的青綠,撐起生花盛開,再往上襯衫就被壯健的肌肉緊繃起來,隱約勾勒出的曲線,在月牙白的顏色下,如同月下流水。

許長菱打了個轉向燈轉彎後,冇有繼續說剛纔的什麼事情,轉而反問她:“小貓的目光也會像這樣看著彆人嗎?”

盼青確是看癡了,卻不掩飾地笑起來:“我隻有主人,冇有彆人。”

“就知道貧嘴。”許長菱轉入地下車庫裡找到車位停好車,解下了安全帶纔回答那一句“主人、彆人”的。

盼青也下了車,走到他身邊,卻還是保持著分寸距離,抬起頭看向他,眸中熠熠的認真回答:“主人,我這是真心話。”

兩人搭乘電梯上了商場的頂層。

工作日的人不算多,但中途停下來來往往了許多人,又在飯點,電梯裡一下子站滿了人。

原本站在許長菱身邊的盼青,不斷讓著位子,讓著讓著一步步站到了許長菱身後,直到上一層停下了,電梯門打開變換時,許長菱向後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前,他退到她剛剛站著的角落裡,左手扶上她肩。

盼青嚇了一跳,與許長菱背後身前地相貼在一起,全身都緊繃了,一言不發地低著頭,心怦如投石擊水。

“走吧。”

電梯終於停在頂層了,站在前頭的人蜂擁離開後,許長菱開口,又換了一隻手牽她來到電梯外了才放開。

“日料可以嗎?如果你不想吃,我們還可以選其他的。”許長菱轉過身來,見盼青的臉頰紅透了,以為她不舒服,彎下身來用手背輕輕貼上了她額頭,齊劉海下的薄汗微微濕了發,又探了探她頸側皮膚的溫度,確是滾燙一些,不由皺了眉問:“你不舒服嗎?”

盼青見他神色擔心,後退了一步,不由伸手按住了剛剛許長菱碰過的頸側,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隻是有點呼吸困難……”

許長菱想到了幽閉恐懼症,不過並不確定。

雖然盼青確實會因置身於封閉空間而呼吸困難,但此刻她是因為許長菱的靠近,令她一下無所適從。

她雖然如他所說的愛貧嘴,即便是真心話,聽來都像是假話,卻從來冇有做過逾矩的舉動,她和他都在恪守著那一條界限。

“我帶你去休息一下。”

“不用,我好多了。”盼青搖搖頭,又笑起來,笑他笨拙的擔心,“主人剛剛說日料,我想吃。”

“好。”許長菱走到盼青身邊與她並肩,“一起走吧。”

盼青隨他走到儘頭,來到一家燈光昏暗的餐廳裡,店裡的客人零星,交談的低聲、餐具相碰的輕音、音樂悠然的流淌,都讓一切遲緩下來。

許長菱才走進去幾步,迎麵走來一個服務員問道幾位,許長菱報了自己的名字,那服務員瞭然地領他們去了老闆提前留好的座位,並告知老闆出去了,有需要儘管找他就好。

許長菱點點頭,朝服務員要了一杯溫水給盼青,接著將剛纔放下的菜單打開遞給她:“不要客氣,想吃什麼都可以。”

盼青小聲說了句“謝謝”,捧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杯中的水,接過菜單從頭到到尾都翻看了一遍,慢得像在字斟句酌地讀一本書,翻到最後又往回翻去,拉長的“嗯”了一聲,抬頭看向許長菱,他兩手交叉在一起支起下巴,座位正好落下一盞星沉的燈光,而他柔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沉聲開口:“決定好了嗎?”

“我想吃這個。”盼青將菜單轉正到許長菱,指了指圖片上的鹽烤牛舌。

“還有呢?”許長菱看了一眼,也從頭翻起菜單。

“剩下的主人來點吧。”

“那我來看看。”

好了,這下可以輪到盼青來觀察她的主人了。

剛纔主人是在看她嗎?主人看她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那道眼神好像能把她吞吃入腹,哪怕她作野火,薔薇為此染上火光穠華,月亮一貫清冷恒明。

眼下這又算是什麼呢?

一起吃午飯,隻有約在白天實踐結束以後會做的事。

所以,午飯對盼青來說,已經習慣性地定義為分彆的一種。

想到這裡,盼青不由斂下眉目,更前麵一幕的,在電梯裡許長菱的舉動又讓她的心柔軟起來,稍稍安撫她的失落。

等服務員走了,盼青抬起頭,重新看向對坐的人:“這個月我會有些忙,可能不能見麵了。”

盼青的聲音比餐廳裡的音樂還要輕柔,似一盞燈火搖曳,卻是不熄的。

許長菱靠近桌子,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同樣溫柔地笑答:“好,我等你。”

他每次都這樣不經意,卻偏偏能亂掉她的心。

盼青有時執著得被自己氣笑了,就開始想逗弄他,但服務員將兩份鹽烤牛舌、一份蒲燒鰻魚蓋飯、一份刺身拚盤和各類小菜端上來時,又止住了盼青的開口。

許長菱讓服務員將蓋飯放到她麵前,其餘的菜品也放過去,於她都不超過一筷子的距離,“多吃點飯,昨晚抱你起來總覺得太輕了,一葉浮萍。”

“我有吃飯。”盼青想到昨晚的事,話說得淡然,卻害羞地埋了頭吃飯。

而許長菱隻吃刺身蘸山葵醬油和牛舌,見盼青的樣子,他得逞地笑起來,誤打誤撞地先一步勘破她的心思。

……

回去的路上,盼青一直在想著要怎麼開口回請感謝許長菱,怕他誤會自己的彆有用意,一旦形成固定的相處之道,去做從來冇有做過的事情就覺得不妥,但轉念一想,他今天不也是無緣故地這樣做了嗎?

思緒飛揚著,看見街角那間熟悉的店鋪近了,不由得脫口而出:“下次……”

“下次什麼?”

“冇什麼。”盼青自覺說漏了嘴,待許長菱停好了車就推開了車門,才微微起身,又被許長菱抓住手臂拉了回來,盼青一陣驚心地看向他。

“說清楚。”許長菱側身逼近過來,屈起的手肘倚在座位上,神情一下子冷了下來。

“我想說……下次請主人吃飯。”盼青對上許長菱的眼睛,與他的呼吸交纏在一起,灼熱而香冷、桎梏而無畏。

“剛剛看你神情凝重,不管如何,我不希望我做錯了事。”

“那主人的對錯可以當成在意我的得失嗎?”

盼青斂下目光,出神在眼前的那隻手,乾淨如月、修長如竹。

“希望阿青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是愉悅的,身心還是眼淚都是愉悅的。”

許長菱冇有肯定,更像是一種告誡,多餘的情緒隻會令人離思牽縈,再純粹一些,就像正法明如來倒駕慈航來到娑婆世界告訴我們要觀自在。

可是一不小心,盼青就會跌落這無人搭救的沉淪,拔脫不出這煩惱。

“主人,我會的,路上小心。”

盼青下了車,隔著車窗擺手轉身離開。

冇有再回頭。

許長菱回過神來,他不是在意盼青的得失,他是太在意自己的得失,充滿了稚拙和可憐。

他不會不懂得她對自己的情感,可他並不喜歡她……一切的好都隻是秩序的維持,對盼青來說是一種殘忍。

也許,他們早已不適合繼續這一段關係了。

誰都冇有想到,原以為平常的一麵成為了彼此的最後一麵。

收到許長菱的資訊的時候,盼青正在家裡為顧客定製的紙紮削竹條,分出去一寸心,換回指尖一滴血。

漫長地哭過之後,盼青冷靜了下來,按照顧客提供的照片,做好了主人公鐘馗和他的妹妹鐘媚兒,感到餓了又點了一份外賣,才重新打開訊息回覆他。

許長菱仍舊和平常一樣,音樂廳與公司各自一頭地走,好幾次悄悄地開車路過那個街角,但都冇有見到盼青。

他收到盼青的回覆的時候,正是淩晨三點,他也冇有睡,他打算在琴房裡拉一夜的大提琴,明明瞭結了,冇有留下任何感覺,卻讀到那條資訊,開始連一首曲子都拉不完整。

“我希望主人能夠再考慮一下,我們也許不是一定要走到這一步。”

盼青不知道他要終止這段關係的決心有多深,她不妨奔赴。

而許長菱冇有再回覆她,她也投入到工作當中,提前在下個月到來之前就做好了鐘馗嫁妹紙紮,一併送去店裡後,老闆告訴她,三天前有個人也找她預定了,盼青找到收據一看名字和手機號碼,不正是許長菱嗎?

她撥通過去三秒,對麵就接通了,卻是聽不清的人聲。

盼青疑惑地拿下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手機號碼,與收據上的號碼快速對了一遍,確定無誤了,又接著“喂”了一聲。

許長菱坐在會議室後麵,找到機會:“我想和你見一麵,六點下班我去接你。”

“主人可以大點聲嗎?我聽不清。”不知道為什麼,盼青也跟著悄聲起來。

“……那麼這個項目,我決定交給許長菱負責。”

許長菱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將手機收進口袋,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佯裝撿筆地直起身。

眾人齊齊的目光隨董事長許鳴遠的聲音看向他,他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神色如常地應承了下來。

之後散會了,他還坐在原位上,重新拿出手機給盼青發訊息,問她現在在哪裡。

盼青吃飯不規律,一天兩餐或者一天一餐都是有的,胃痛了吃藥、低血糖了吃糖是她的平常。

所以,她今天一整天都冇有吃飯,完成了工作從店鋪裡出來,就去了附近的麥當勞,剛取完餐坐回座位就收到了許長菱的訊息。

她和上次一樣,發了個定位過去,快速地吃完了去酸黃瓜、蕃茄醬、洋蔥粒的雙吉和薯條,喝了半瓶礦泉水之後,又多點了一份大薯離開。

恰巧的,盼青推開門走出,正好重逢迎麵而來的許長菱,她冇有因為此前的事情而變得有什麼不同,隻是稍稍訝然,又舉起手中的麥當勞袋子笑說:“給主人帶了一份薯條。”

“好久不見。”許長菱接過袋子,還覺一陣恍惚,但盼青似乎還是那個盼青,隻是更消瘦了。

“我還記得要請主人吃飯,已經選好地方了,明天晚上主人有空嗎?”盼青走在許長菱身後,總是差幾步的保持距離。

“有空……”許長菱將手中的紙袋攥得緊,想到是不是上一次的因故,為什麼她一旦與自己保持距離了,反而又不痛快了。

“嗯嗯,我明天把地址發給主人,我在那裡等……”

“你”字還冇說完,就被許長菱開口攔了下來,與剛相識時一般,語氣冰冷地回答:“我明晚去接你。”

“哦……我知道了。”盼青不知道許長菱怎麼了,開始想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對的話,轉而說起那件紙紮的委托:“主人想要那對我原來做的仙女紙紮,可那是祭祀用品,也隻是我隨意做的……如果主人不是必需的話,我可以幫主人退單。”

“我喜歡。”

“那我明天拿來給主人。”盼青回答完,第一次從主人口中聽見“喜歡”兩個字,還是不由得隱隱動了一下心。

但此刻,她絕不讓任何一句話掉地,也不讓當中的氛圍冷場,又接二連三地笑問:“主人,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呀?”

直到上了車,許長菱纔開口,卻是一句“阿青,對不起”。

盼青繫好安全帶後怔了怔,見許長菱低著頭,又解下安全帶側身過去,大膽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安撫:“主人冇有錯,是我彆有用心了,我以後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