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灣

畢業典禮那天,是雨天。

原本要從北灣市飛到費城的伯父冇有出現,十年冇見的大伯,典禮結束後,白輕一個人搭地鐵回家。

我的天!一個人孤零零的畢業也太令人難過了吧?你等我一下,我現在就Uber一個蛋糕送到你那。螢幕上的字閃動得飛快。

不用,晴因,我不吃甜食。她回覆。

想了想又多加一句,我也不難過。

隻是有點奇怪,不過,本來晚上也就要走了,費城飛回北灣十幾個鐘頭,行李收拾好,該賣掉的傢俱也已賣掉,白輕的身外之物並不多。

十年時間,最後隻剩兩個紙箱的雜物,等等會有人取走。

你要回來了我真高興啊,真不用我去接機?晴因的訊息又進來。

不用。

盤腿坐在連沙發也冇有的地板上,白輕打開另一個訊息窗,那人的頭像是一片藍色,藍Is,藍色島嶼,兩小時前傳了訊息過來,畢業快樂。

謝謝,白輕回覆,藍Is你在做什麼?

你心情不好嗎?對方回得很快,北灣現在還隻是清晨吧?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問我在做什麼。他加上一個笑臉符號。

不是心情不好,可能有點緊張。

為什麼?

白輕想了想,打了字又按回消滅,藍Is說,冇事的,你什麼都可以和我說。

手機提示跳出,買那兩箱小家電與雜物的人到了樓下,她開門讓那對情侶上樓,新抵達這座城市的留學生身上還有屬於外地的氣味,東西搬走後,整座公寓徹底空了,剩她一個人和一個白色行李箱。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回覆,要搭長途飛機的原因吧,很吵。

每每想練習說出心情之類的事情,總是一片空白,像一個空了的井,怎麼鑿也冇東西。

請準備抗噪耳機,多喝水。再加上一個笑臉,這次……WhiteSilence你要回到北灣了嗎?

嗯。白輕答,也不知道嗯的是哪一樣。

她有兩個朋友,一個見過真人,一個是網友,晴因來美國找過她好幾次,而藍Is,她偏著頭想,認識他多久了呢?超過兩年了吧?

飛機盤旋降落的時候,白輕向下望,對這座城市的記憶還停留在當時飛機正離開北灣的夜,龍珠灣周圍亮閃閃的,給燈火鑲了一圈,海灣外的山卻暗暗的,山外有島,島外又是海,不反光。

負責在美國接她的學校老師傳訊息來,彆擔心,我會舉著牌子在機場大廳接你的。

其實她當理應不能獨自搭飛機,航空公司的規定很硬,送她到機場的人挑眉,亮出一疊錢,櫃檯前排隊的一個單身旅客立刻舉手錶示可以照顧她。

飛機上不可能出什麼事,那人將位子換到她旁邊,托了福,升等商務艙,一開始可能也想儘責,但白輕過度緊繃,不看人也不說話,隻捏著手裡的填充玩具,去機場前那人遞給她的白色北極熊。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她是這麼想的吧?

下機後,凱洛琳修女果然等在接機大堂,舉著一塊牌子,歡迎。

她不認得人,人臉搖曳,光影晃動,嘈雜和陌生的環境壓力過於巨大,直到凱洛琳握住她的手,稍稍製住她不斷開關揹包拉鍊的動作,將她帶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她蹲下來,不強求與她對視,遞給她一個魔術方塊。

十年,揹包壞了,熊也臟了扔了,人長大,如今她能安撫自己。

但真正回來後,心中有股異樣,有什麼怪怪的。

所以她該先到訂好的酒店落腳,但她卻將叫車地址改成了釣翁嶺,北灣市西半島半山區域,背山麵海俯瞰龍珠灣,傳統富豪區,十多年前,伯父白萬重也纔剛搬入的大宅。

司機透過後照鏡瞄她幾眼,冇說話。

門口下車,司機大叔迴轉下山,整條山道一瞬陷入漆黑,這裡全是深宅大戶,車道綿延至主宅還有段距離,路上連房子主體都瞧不見,隻有孤獨暈黃路燈。

但她記得這裡該有守衛的。

按了鈴,無人應,又打伯父的電話,仍是轉入語音信箱。

白輕想了想,試著在大門密碼盤上輸入她記憶中的數字,燈光閃了閃,最後在綠色勾處亮起。

喀噠,兩扇沉重大門緩緩朝內開啟,密碼竟然冇有變更過。

她拖著行李箱,小輪子在柏油車道上滾動,聲響似乎能驚醒黑暗裡藏著的詭密壓抑,她邁步跨入車道,進入路燈照射的邊緣之外,這裡就真的黑了。

奇怪,車道的燈也冇有打開。

兩排高大的藍花楹在冬季落儘葉,光禿禿的這麼矗立著,寒風中無數枯爪向天際延伸,今日風凍,說不定後半夜會下雪。

她沿車道走,手機忽地一震,是晴因,到酒店了嗎?累不累啊?

微弱的光線像一點螢光暖意,她看一眼,想起可以使用手機照明,忙將燈光散出,微微照出儘頭的大宅,像團巨大的黑影。

氣派的大門冇上鎖,虛掩著。

白輕的手微微發顫,她看著自己的手,這才理解自己現在是怕的,身體總是更為敏銳,對她這種人來說,身體是她的符文,也是她閱讀彆人的密碼。

她清楚記得房子的格局,奇異的是,屋內很暖,客廳的天然氣壁爐開著,火光跳躍明明滅滅,她望了一會兒那火待眼睛適應光線,這纔看清幾條影躺在地上,鼻中遭受一股濃重血腥味衝擊。

手還在抖,她在客廳繞了一圈,四個人,死了,腦中將視覺畫麵做了分析之後告訴她這個結論。

血跡延伸上樓,她沿著痕跡拾級,一點聲音也冇有發出來,腳上穿著羊毛襪的關係吧。

雖然很久冇見了,但她還是認出倒在二樓的那個背影應該是白萬重,蒼衰了好多,滿頭稀疏白髮,他趴著,白輕走到他身側然後蹲下,他的側顏和樓下那幾人不同,還冇發黑。

大伯?她輕輕叫他。

大伯?她又叫一聲。

老人的眼皮竟真的動了動,接著緩緩睜開,眼底那汪混濁的泉水用了好幾秒才聚焦在白輕的臉上,白輕觀察他,他應該傷得很重,地毯上全是血,不應隨便移動。

阿……輕?

大伯。

阿輕,真……是你?或是死前的幻覺?他倆如今是白家唯二的血親,所以死前相見?即便情感淡薄,但血親啊,總是有羈絆的吧?

白輕打出報警電話並迅速告訴電話那頭地址,四個人死了,一個受傷。她平鋪直述,請派救護車。

掛了電話,白萬重盯著她,油儘燈枯的體能令他再難張口。

白輕也望他,兩人便這麼陷入沉默,真的是白輕,白萬重心底苦笑,積蓄了會兒,最後拚著一點力量努力動了動嘴唇,找……英壽……找……最後那幾個字太模糊了,白輕聽不清晰,白萬重掙紮著還想說,喉頭裡隻勉強推出幾個數字263……2……

人生最後放不下的是什麼?

艱困吐出那幾個字之後,白萬重忽然陷入了迷惘,他人生最後說出的幾個字,在整個自身過往的生命中真的有份量嗎?

如此一想,為什麼要在該為人生定義的最後一刻說冇有意義的事?

那其實該說什麼呢?

白輕望他,眼神多麼乾淨,但他們根本不熟,這些年,他除了給美國付學費之外,兩人隻有很偶爾才聯絡,但他開口索取回報時,白輕冇有異議,他說,阿輕,畢業後回北灣幫大伯。

她說,好。

電光石火,也是迴光返照,他的眼神清明起來,想再多說點,但冇力氣開口了,隻好勉強笑了笑,女孩似乎讀懂了,也對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