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周站在巷子口,手在圍裙口袋裡攥著那張二十塊錢,攥得手心出汗。

“聽見冇有?五百!”那個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酒氣,嗓門很大。

小馬冇吭聲。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踩著一個空易拉罐,哐啷一聲響。巷子裡的人同時朝這邊看過來。路燈的光隻照到巷口,裡麵黑黢黢的,但老周能看見小馬的輪廓,還有他對麵那個胖子—矮,壯,穿著件花襯衫,袖子擼到胳膊肘。

“老周?”小馬的聲音有點緊。

老周冇答話,走到三輪車邊上,把手裡的塑料袋往車把上一掛。袋子裡是他下午留出來的那幾個包子,本來想明天早上熱給自己吃的。

“這是誰?”花襯衫眯著眼打量老周。

“對麵開包子鋪的。”小馬說。

“哦,賣包子的。”花襯衫笑了一聲,轉頭又對著小馬,“你少給我轉移話題,錢呢?”

小馬低著頭,手在兜裡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錢,有皺巴巴的十塊五塊,也有硬幣。他把錢捧在手裡,遞過去:“就這些了,今天的都在這兒。”

花襯衫接過去數了數,往地上一摔:“一百三?你打發要飯的呢?”

硬幣滾到老周腳邊,一枚五毛的躺在他的鞋麵上,藉著路燈的光,亮了一下。

老周彎腰撿起來,擦了擦,遞給小馬。

“周師傅,你走吧。”小馬冇接那枚硬幣,聲音低得像蚊子,“這兒冇你事。”

“聽見冇有?讓你走!”花襯衫往前邁了一步,胸膛幾乎要頂到老周臉上。酒氣衝過來,混著一股劣質香水味。

老周往後退了半步,冇說話。他看著花襯衫的眼睛,那眼睛渾濁,紅血絲爬滿眼白,瞳孔在路燈下縮成兩個小黑點。

“你看什麼看?”花襯衫伸手推了老週一把。

老周又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三輪車的車幫。車晃了一下,桶裡的水濺出來,打濕了他的褲腿。

小馬衝上來,擋在老周前麵:“哥,哥,你彆動手,我湊,我給你湊,你等我幾天”

“等你媽。”花襯衫一巴掌扇在小馬臉上,聲音脆響。

小馬冇躲,硬捱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

老周看著小馬的背影,肩膀瘦削,脊梁骨一節一節的,從T恤下麵凸出來。他想起小馬第一次來他店裡買包子的時候,也是這麼站著,問他包子多少錢一個,他說一塊,小馬掏出一把硬幣,數了五個,買了三個,剩兩個揣回兜裡,坐在台階上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三天。”花襯衫豎起三根手指,“三天後我來拿,五百,少一分你試試。”

他轉身往巷子深處走,走了幾步又回頭,指著小馬:“彆想著跑,我知道你住哪兒,還知道你媽住哪兒。”

腳步聲遠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三輪車上的水桶輕輕晃著,水紋一下一下拍打桶壁。

小馬蹲下去,撿地上的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硬幣,一張一張撿,一枚一枚撿。老周也蹲下去,幫他撿。兩個人誰也冇說話。

撿完了,小馬把錢攥在手裡,站起來,往兜裡塞,塞了好幾下才塞進去。

“你回去吧。”小馬說,聲音啞了。

“你媽知道嗎?”老周問。

小馬愣了一下,搖搖頭。

老周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張二十塊的,塞到小馬手裡。小馬要推,老周的手勁兒大,攥著他的手腕不讓他動。

“拿著。”

“周師傅”

“拿著。”老周又說了一遍,鬆了手。

小馬攥著那張錢,站在那兒,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週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冇回頭:“明天包子還給你留著。”

他走進路燈的光裡,又走出去,走進黑暗裡。身後的巷子口,三輪車的燈還亮著,照著那袋掛在車把上的包子,塑料袋被風吹得輕輕鼓起來。

第二天淩晨四點,老周照常開火。

蒸屜上汽的時候,小馬來了。他把三輪車停在老地方,蹲在台階上,冇點菸。

老周把辣椒油調好了,又拿了個小碗,倒了點醋,擱在案板邊上。

“今天有蘿蔔絲包。”老周說。

小馬站起來,走到蒸屜前麵,看著白氣往上冒。

“周師傅。”

“嗯?”

“我明天不來了。”

老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又繼續翻包子。

“找著新活了?”

“嗯。”小馬點點頭,“我一個老鄉在建築工地上,說缺人,管吃管住,比洗車掙得多。”

老周冇說話,把蒸屜掀開,撿了兩個蘿蔔絲包,兩個肉的,拿袋子裝好,遞給小馬。

小馬接過袋子,攥著,冇動。

“什麼時候走?”

“今天下午。”

“嗯。”

小馬站在那兒,好像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遠處傳來掃街的聲音,老葛推著三輪車過來了,橘黃色的馬甲在路燈下一晃一晃的。

小馬把包子掛到車把上,發動了三輪車。哐當哐當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上響起來。

“周師傅。”

老周抬起頭。

小馬坐在車上,一隻腳撐著地,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包子錢,下次回來給你。”

三輪車往前走了,拐過街角,哐當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淩晨的霧氣裡。

老周站在蒸屜前麵,白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

老葛把三輪車停在門口,走過來,在台階上坐下,等著他的兩個饅頭和一杯熱水。

天快亮了。

中午,老周收攤的時候,路過洗車行。

捲簾門關著,門口的地上還有水漬,一塊抹布扔在路邊,已經乾了,硬邦邦的。

老周站了一會兒,把那塊抹布撿起來,疊好,放在捲簾門邊上。

下午三點,他去店裡發麪。晚上九點收工。第二天淩晨四點,他又站在蒸屜前麵。

日子照舊。

隻是台階上冇人蹲著抽菸了,三輪車的哐當聲也冇再在淩晨四點的街道上響起來。

兩個月後的一天早上,老周正在翻包子,一輛三輪車停在了門口。

哐噹一聲。

老周抬起頭。

小馬站在那兒,曬黑了不少,人也壯了,穿著件舊工裝,袖子上還有水泥點子。

“周師傅。”

老周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翻包子:“蘿蔔絲包賣完了,肉的還有。”

小馬走到蒸屜前麵,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放在案板上。

“上次的包子錢。”

老周冇接,把那二十塊錢推回去:“請你吃的。”

小馬又把錢推過來:“那今天的。”

老周停下手,看著他。

小馬笑了一下,露出牙,白的:“工地上發工資了,比洗車掙得多。”

老周把錢收起來,塞進鐵皮盒子裡,盒子叮噹響了一聲。

“兩個肉的,一個蘿蔔絲的?”老周問。

“你怎麼知道我要蘿蔔絲的?”

“你剛纔往蒸屜裡瞅了三眼。”

小馬笑了,這回笑出聲來。

老周把包子裝好,遞給他。小馬接過袋子,在台階上蹲下來,咬了一口,蘿蔔絲從包子邊上掉出來幾根,他用手接著,又塞回嘴裡。

“我媽的病好多了。”小馬嚼著包子說,“下個月複查,醫生說冇什麼大事。”

老周“嗯”了一聲,繼續翻他的包子。

太陽從樓縫裡升起來,把街道染成暖的。老葛推著三輪車過來了,橘黃色的馬甲在晨光裡很亮。寫字樓的保安大姐從巷子那頭走過來,邊走邊繫著頭上的髮網。賣煎餅的老劉支起了攤子,雞蛋磕在鐵板上,嗞啦一聲響。

小馬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周師傅,我走了。”

“嗯。”

小馬發動三輪車,哐當哐當的聲音響起來。他騎出去幾米,又停下來,回過頭。

“周師傅,明天還來。”

老周冇抬頭,翻著蒸屜裡的包子,白氣撲在臉上,熱烘烘的。

“知道。”

三輪車的聲音遠了,融進街上的車流和人聲裡。

老周把蒸屜蓋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對麵洗車行——捲簾門開著,一個新的年輕人正在往外搬水桶,動作有點笨,水灑了一地。

他收回目光,繼續包他的包子。

麪糰在手裡轉著,一捏,一收,十八個褶,一個不多一個不少。